暖阳当空,荒原泛青。
半个时辰后。
天狼大军列阵於大寧左路军大阵之前。
一员身形粗壮的天狼將领,催马越眾而出,直逼大寧阵前。
“南朝的地鼠!”那將领手中长柄铁骨朵遥指大阵,用生硬夹生的寧朝官话破口大骂,
“我是天狼勇士哈丹!你们躲在壳子里,连草原上的瞎眼土拨鼠都不如!只配在泥洞里吃泥!连提刀的汉子都没生出一个的吗?”
“轰——隆——”
九极缚狼大阵正中,三层重盾向两侧缓缓推开,敞开一道宽阔的阵门 。
周起单手倒提方天画戟 ,季破虏手握芦叶蘸钢枪 ,二人並轡驰出。
在其身后,两千驍骑卫精锐铁骑鱼贯涌出。
阵门深处,另有数十辆蒙著黑布的宽大板车,被辅兵吃力地推拽出来,列於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哈丹见多日紧闭的寧军军阵竟真敞了门,扬起手中兵刃,咧开厚唇:
“躲在地洞里的老羊,今日总算捨得出来送命了?报上名来!爷爷的棒子,不砸无名之辈!”
周起勒住战马,眼皮微抬:“我叫倪蝶。你们天狼人脑子笨,记不住两个字,叫我后面那个字就行。”
哈丹粗眉拧成一团,嘴里將那两个字生硬地嚼了一遍,试探著吐出一个字:“爹?”
周起脆生生地应下:“哎,对了。”
周起身后那两千驍骑卫精锐先是一怔,隨即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大笑。
笑声震彻旷野,连素来端著架子的季破虏,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哈丹虽不精通寧朝官话,但听著对面那铺天盖地的嘲笑,也回过味来,明白自己被这寧將当眾戏耍了。
哈丹面上涨起紫红,双目圆睁,將手中长柄铁骨朵在半空中抡了个圆,怒声咆哮:
“无耻寧狗!既然出阵,为何还不上前受死!不敢过来,是怕了吗?”
周起手中画戟在身侧隨意一横,悠悠道:“急什么。先让你看看,我给你们大汗准备的礼物。”
他稍稍侧首,向后递了个眼神:“掀开。”
数名辅兵上前,一一扯落了那些大车上罩著的黑布。
刺鼻的生石灰味,在阵前散开。
那几十辆宽大的车斗里,堆放著的全是沾满白灰的天狼首级 。
前列的几名驍骑卫骑兵纵马上前,手中长枪的枪尖上,各自单独挑著一颗面目模糊的头颅。
周起提韁踱马上前两步,画戟遥点著那些大车:“哈丹,看清楚。这些,便是你们大汗派去偷袭平津的人头。”
画戟锋刃在半空中缓缓游移,顺著几名骑兵枪尖上的首级逐一掠过。
“看看这几个。”周起扬起下巴,“有没有你认得的?”
哈丹凝神望去。
视线定格在居中那颗长著络腮鬍、眼窝深陷的首级上,喉结剧烈滚动,惊骇交加地狂吼出声:“拔都 !”
周起捕捉到了哈丹瞳孔里的震动。
他驱马靠近那名举枪的骑兵,手腕微翻。
方天画戟的月牙刃自下而上斜斜一探,切入那颗首级的脖颈断口处。
周起小臂发力,戟杆向外猛地一甩。
那颗人头在半空中翻转飞出,“吧嗒”一声,径直滚落至哈丹的马蹄前方。
周起双腿微夹马腹,画戟平举,毫无起伏道:“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
黑鬃马四蹄发力,化作一道乌光驰出。
哈丹双目怒赤,喉咙里爆出一声狂吼。
他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长柄铁骨朵,迎著周起当头砸来,兵器捲起一阵粗重的风声。
周起眼睫未抬,手中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平贯而出。
破阵戟·第一式——破阵!
这一戟快若惊雷,全无防守退避的余地。
铁骨朵的砸击之势尚未过半,尖锐的画戟锋刃已然后发先至,“当!”地一声,顶开铁骨朵的柄杆,顺势凿穿了哈丹的胸甲,直透后心。
周起手腕微旋,向外一撤,抽回画戟。
哈丹雄壮的身躯向后仰倒,跌下马背,一只毡靴却恰好卡在了皮鐙里。
他整个人倒悬在马腹一侧,鲜血顺著垂落的头颅涌入荒原的泥土中。
草原部族世代生息,最忌尸骨残缺、沦落敌手,於阵亡將士的全尸看得极重。
见主將仅一合便丧了命,天狼阵前那数十名亲卫惊怒交加。
眾人齐齐高呼著天狼语,拍马衝出本阵,直奔场中,意欲夺回哈丹的尸首。
季破虏握紧芦叶蘸钢枪,身躯前倾,当即提韁欲出:“周將军,我带人挑了他们!”
周起抬起左臂,看著前方奔涌而来的天狼亲卫:
“莫动。人出来了,咱们就多杀两个,凑个本钱。”
言罢,周起催马贴近哈丹那匹坐骑,手中画戟翻转,宽厚的戟面重重拍在那战马的后臀上。
战马受了惊嚇,发出一声长嘶,拖著倒掛在马鐙上的哈丹,掉转马头,径直朝著天狼大阵的方向狂奔而回。
沿途磕碰跌撞,在泛青的荒原上犁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迎面衝来的天狼亲卫眼见主將尸首被马匹拖拽著反衝回来,阵脚顿乱。
眾人顾不上再往前廝杀,纷纷甩开套马索,在半空中呼啸挥舞,急慌慌地去套那匹受惊的战马。
天狼亲卫们在阵前慌乱甩著套马索的当口,周起连半分余光都未曾施捨。
他端坐马背,视线越过扬起的尘土,径直锁定了天狼中军那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
旷野极远,日轮高悬。
中军大纛之下,天狼大汗阿勒坦眼睫微压,阵前那寧將的面目被逆光模糊成一团黑影。
“那是何人?”阿勒坦出言询问。
身侧,大巫师阿骨朵拨动著指间的骨珠,乾瘪的嘴唇翕动道:“大汗,是周起。”
听到这个名字,阿勒坦宽大的手背上绽出几根青筋。
阵前,周起单臂提戟,胸腔鼓胀,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旷野的风,遥遥送向天狼中军:
“阿勒坦!听真切了!我没杀你那三儿子,不过你也不用记我的恩情。我不杀特穆尔,是因为他蠢得出奇!”
周起手中画戟向后隨意一挥,点向那几十车滚著白灰的头颅:
“你看,他上赶著给我送了这许多人头来记军功,我实在捨不得要他的命啊!”
草原部族篤信长生天,躯干完整方能魂归天际。
若被斩去首级充作南朝人的军功,魂魄便只能拘在泥淖之中,做孤魂野鬼。
此举在草原上唤作“截魂”,乃是对死者最恶毒的咒诅与羞辱。
狼头大纛下,喧囂戛然而止,静得只余风卷旗面的猎猎沉响。
阿骨朵一双浑浊的眼珠盯著阵前那一车车的首级,手中的骨珠停了。
老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大汗……”阿骨朵嘶哑道,“绕袭平津的奇兵……败了。这煞星不仅毁了狼河关,竟连咱们切断韩岳后路的这盘棋,也给一併掀了。”
阿勒坦瞳孔骤缩。
特穆尔是死是活,他这做大汗的尚能硬起心肠不去计较,但那一万王庭精锐覆灭,意味著他苦心筹谋、借道室韦以夹击大寧右路军的宏图霸业,竟被眼前这个区区寧朝千户,生生撕出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口!
自己这几日在云州城外做出的围城声势,至此全成了一场落空的笑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怒直衝脑门。
阿勒坦下頜的皮肉剧烈抽搐了一瞬,一把攥住马鞭的皮柄,口中犹如嚼碎了铁砂:“谁去取下此子首级?!”
旁侧的雪绒部小將骨碌儿听得火起,抓起链子锤便欲出阵。
还未及催马,一旁的老族长阿日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坐骑的轡头,连连摇头,攥紧了韁绳不肯放行。
没等骨碌儿挣脱,一员身形如熊羆般的巨汉催马越眾而出。
此人乃是阿勒坦帐下亲卫千夫长,怯薛將军脱脱。
他头上罩著一顶覆面鑌铁盔,铁面被打造成獠牙交错的兽吻模样,只露出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脱脱双手擎著一柄双刃大斧,隔著铁面瓮声回稟:“大汗,脱脱去取他脑袋。”
脱脱双腿猛夹马腹,重型战马狂奔出阵,直扑大寧军阵。
周起见敌將奔来,却一拨黑鬃马的马头,不疾不徐地退向了身后两千驍骑卫精锐。
阵脚处,周起勒住韁绳,偏过头,目光落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驍骑卫少將军:“季將军,这个归你了。”
季破虏等这一刻已不知熬了多长时辰。
他一拽韁绳,胯下那匹通体赤红的“胭脂评”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芦叶蘸钢枪在半空中挽出一朵枪花,季破虏连人带马化作一道红影,从大阵中飆射而出。
狂奔而来的脱脱见阵前换了寧將,面具后的眼皮都未曾眨动半下。
於他而言,寧朝人的性命皆如杂草,斧头劈碎谁的头骨並无分別。
脱脱双手高擎大斧,迎著季破虏的枪锋悍然劈落。
季破虏不敢硬接这等重兵刃的锋芒。
他双手握紧枪尾,以腰为轴,枪桿贴身划出一道半圆。
燎原枪法第五式·新月。
枪身紧贴著落下的斧柄向外一盪,堪堪將那重斧的劈砍轨跡卸偏。
季破虏只觉双臂大震,虎口隱隱发麻。
二马交错之际,季破虏猛拽韁绳,回马便是连续三枪。
第一式·星火。
三点寒芒抖出,虚实难辨,直奔脱脱面门与胸腹。
脱脱仗著一身厚重的鎧甲,对胸腹间的虚招理也不理。
见枪尖逼近面门,他竟不避不退,粗壮的脖颈猛然发力,直接甩动那生铁铸就的兽吻面甲,迎著枪锋狠狠撞去。
“当!”
精钢枪尖在铁面具上擦出一溜火星,却被这股蛮力磕偏。
季破虏心头一凛,这天狼巨汉的打法简直犹如野兽,竟全不把面门当做要害。
两人在阵前走马灯般绞杀在一处。
脱脱力大势沉,大斧挥舞间儘是大开大合的杀招,带起阵阵恶风。
季破虏则仗著枪法的连绵迅疾,以快打慢,枪尖如暴雨般连连点出。
眨眼间,两人已斗了四五十个回合。
季破虏的呼吸渐重,额前沁出汗水。
他这枪法极耗气力,若久战不下,力气一竭便会落入下风。
脱脱却似不知疲惫,一柄双刃斧越抡越急,步步紧逼。
大寧阵门边缘,周起端坐马背,视线在场中两人身上来回扫过。
他忽地扬起下巴,衝著场中高声喝道:
“季破虏!你的飞刀是留著带进棺材的吗!”
场中,季破虏闻声,握枪的手背青筋一跳。
他本欲凭著一身正统枪法,堂堂正正將这天狼悍將挑落马下,好在镇北军和周起面前证明自己的武道。
可周起这一嗓子,却如一盆冷水浇透了他的执念。
沙场搏命,活下来才是正理,讲什么武林规矩!
季破虏心思一定,眼神突变。
脱脱见季破虏枪势微滯,只当他气力不济,喉咙里爆出一声大吼。
他双腿猛夹马腹,上半身向后一仰,双手握紧斧柄,將那柄数十斤重的双刃大斧高高举过头顶,势要將季破虏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就在这双臂高抬的一瞬,脱脱右臂的臂甲与护手之间,不可避免地扯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甲冑接缝。
季破虏右手单持枪尾,左手极快地探入腰间革囊,手腕猝然一抖。
一道乌光自掌心飆射而出。
“噗嗤!”
飞刀不差毫釐地扎入脱脱高举的右腕关节缝隙。
“啊!”脱脱痛嚎出声,右手五指本能地一松。
那柄双刃大斧本就极重,全凭双手握持方能掌控平衡。
脱脱右腕一脱力,大斧数十斤的死重在半空中往左一坠,尽数压在了他的左臂之上。
脱脱高大的身形被这股猝不及防的下坠力扯得往前一栽,不仅斧势全消,胸前更是空门大开。
季破虏等的就是这一息。
他上身前倾,几乎伏在“胭脂评”的马鬃上。
人马俱与枪合一,一星贯日不復回!
季破虏右手单持枪尾,整个人与那杆芦叶蘸钢枪连成了一道笔直的流线。
这一枪没有任何繁复的变招,只剩极致的速度与决绝。
精钢枪尖破开荒原的风,发出一声尖啸。
燎原枪法第七式——贯星!
“喀嚓!”
精钢枪尖避开了脱脱厚重的胸甲,借著奔马不可阻挡的冲势,从脱脱因失衡而毫无防护的咽喉处一贯而入,自后颈透穿而出。
战马前冲之势未停。
季破虏五指一松,任由脱脱那如熊羆般庞大的身躯被掛在长枪上,轰然向后仰倒,重重砸在黄沙之中,激起一片尘土。
季破虏勒转马头,提马上前,单臂发力,“噗嗤”一声抽出自己的长枪。
他胸膛鼓盪起伏,枪尖上的鲜血顺著血槽滴滴答答砸进泥地。
周起提马踱步,停在季破虏身侧。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那具戴著兽吻铁面具的尸首,视线转回季破虏满是汗水的脸上。
“脑子转过弯来了,杀起人来倒是利落。”周起下巴往后方的大寧军阵微点,“干得不错。下去歇著,剩下的我来。”
季破虏隨手抹去眉骨淌下的汗珠,没还嘴。
他握紧滴血的长枪,抱了抱拳,策马退回了驍骑卫骑兵阵中。
两军阵前,只剩周起一骑。
他催动黑鬃马,孤身迎著天狼数万大军。
“砰”的一声闷响。
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重重顿在饮满污血的泥地中。
周起抬起眼睫,视线越过满地残尸与重重敌骑,径直钉在天狼中军的狼头大纛上,唇角微启: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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