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折两员悍將,天狼大军阵前一片闃寂。
中军大纛之下,阿勒坦眼见周起单骑傲立阵前,视己方数万大军如无物,这般猖狂姿態,直激得他怒气翻涌。
回想此人屡屡坏他大计,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周起见天狼阵中迟迟无人应战,手中方天画戟遥遥指向狼头大纛:
“阿勒坦!原来特穆尔那废物是隨了你这做老子的!自己怯懦无能,只会缩在阵后,打发手底下的將领出来白白送命!”
他下巴微扬,声贯长虹,毫无遮掩地在旷野上盪开:
“你若捨不得这群草包,不如留著他们回草原放羊!你若还有几分天狼大汗的血性,便自己滚下来受死!”
这一番辱骂入耳,阿勒坦一把將马鞭掷於地,反手拔出腰间镶金嵌玉的吞月弯刀,当即便要催马出阵。
身侧,大巫师阿骨朵乾瘪的手掌探出,一把扣住了阿勒坦坐骑的轡头。
“大汗息怒。”阿骨朵眼帘半垂,“他区区一个寧朝千户,怎配大汗降尊紆贵、亲自下场?”
阿勒坦刀锋偏转,怒意未减半分:“这狂徒欺人太甚!”
阿骨朵凑近阿勒坦身侧,压低了嗓音,仅容两人听闻:
“大汗,这煞星不仅破了咱们狼河关的奇袭,连绕后平津的奇兵也被他一手葬送。眼下局势,咱们已失了先机,今日这阵仗,已无取胜的可能。”
阿骨朵手指捻动著白骨念珠,老眼里杀机森寒:
“但无论如何,这周起今日必须死。大汗何不遣赫连梟出战?待他们战至难分难解之时,大汗再弯弓搭箭,以射日宝弓送他归天。如此,方保万无一失。”
阿勒坦握刀的手停在半空,眸光微闪。
他乃是草原梟雄,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比起阵前斗將的虚名,要了周起的命才是正理。
他將弯刀按回鞘中,扬起头颅,沉声暴喝:“赫连梟何在?!”
话音方落,天狼中军阵內传出一声宛如闷雷般的应和:“在!”
一员巨汉策马越眾而出。
此人身高近九尺,生得面如黑炭,连鬢络腮鬍如同钢针般炸立。
他胯下骑著一匹罕见的重血统青驄马,单手倒提著一根长达丈二、布满倒刺的鑌铁狼牙棒 。
隨著他的战马踏前,周遭的天狼骑兵皆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
阿勒坦盯著马下的悍將,开口道:“去,把那周起的脑袋,给本汗敲碎!”
赫连梟右拳重重捶击胸甲:“遵命!”
他一扯韁绳,青驄马发出一声长嘶。
赫连梟捲起漫天烟尘,狂飆出阵,直扑周起。
“南朝竖子休狂!天狼第一勇士赫连梟在此,拿命来!”巨汉声若奔雷,震得旷野迴响。
两匹战马在旷野正中撞至一处。
赫连梟借著青驄马的狂飆之势,双手抡开那布满倒刺的丈二狼牙棒。
他腰背一拧,兵器奔著周起的腰肋斜扫而出。
这一棒裹挟著摧枯拉朽的蛮力,空中扯出一阵悽厉的锐鸣。
周起眸光一聚,不退不避。
他双臂骨节爆响,灌足气力,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同样横摆,迎著那狼牙棒拦腰平削过去。
“鐺——!”
半空中宛如炸开一记旱雷。
两件重兵器撞在一处,火星迸溅。
周起只觉虎口剧痛,双臂筋络一阵酸麻。
胯下黑鬃马承受不住这等压迫,连连侧出两步,马蹄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印子。
再看那赫连梟,高大的身形仅在马鞍上晃了一晃。
他借著反震的余地,狼牙棒顺势抽回,显然气力极盛,未见半点颓势。
大寧左路军阵门处,驍骑卫少將军季破虏攥紧了手中长枪,身躯不由自主地前倾,视线定在场中。
他原以为周起那大戟的力道已是北境罕见,未曾想天狼阵中竟跳出这等悍物,单拼蛮力,周起竟未占到半分便宜。
將台上,曾先生停了捻须的手,面容端肃:“大帅,此人兵器沉重,膂力惊人。周千户遇上劲敌了。”
场中,二將拨马再战。
赫连梟一柄狼牙棒大开大合,接连猛砸横扫,每一击皆带著开山碎石的威势。
周起深知不可一味硬撼,手中画戟翻转,化繁为简。
破阵戟·第六式——搅海。
画戟循著狼牙棒的来势,月牙刃贴著棒身上的铁刺向外一绞、一卸,將其千钧力道化解六七分。
周起借势往前一递,戟锋直取赫连梟咽喉。
赫连梟反应极快,铁铸般的脖颈一偏,狼牙棒尾端向上猛格,磕开戟锋,顺势反砸周起后心。
两人在这数十步的空地上绞杀,兵刃刮擦的刺耳声不绝於耳。
转眼间斗了三十余合,硬是难分伯仲。
天狼中军大纛下,阿勒坦盯著场中走马灯般交锋的二人,眉头渐渐锁紧。
他见周起在这等蛮力猛攻之下,不仅阵脚未乱,手中那杆画戟的翻转腾挪间,竟透著一股遇强则强、极其老辣的霸道章法。
“这小子的戟法……”阿勒坦握著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偏过头去,
“阿骨朵,这绝不是寻常寧朝边將的路数。你可瞧著眼熟?”
阿骨朵拨动白骨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盯著周起每一次卸力、反挑的动作,枯树皮般的脸颊上,竟罕见地抽搐了两下。
“大汗……”阿骨朵压著寒意道,“这是,破阵戟。”
阿勒坦眸光一凝,尚未接话,便听阿骨朵哑声继续道:
“二十年前,寧军中有个悍將,便是单凭一桿双刃月牙戟,凿穿了咱们三个千人队,视我王庭铁骑如草芥……”
阿骨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回忆起了极其惨烈的往事:
“那人名唤薛斩。当年为了生擒他,咱们填进去了一千多名重甲精锐的命,都未能將他围死。看这周起化解赫连梟狼牙棒的起手式与悍劲,绝错不了。他定是那薛斩的亲传弟子!”
听闻“薛斩”二字,阿勒坦下頜的皮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段刻在老一辈天狼將领骨子里的血腥阴影。
阿勒坦眼中杀机更盛。
薛斩的传人,加上这小贼连番破他大计的心智。
此子若不死,日后必是天狼草原的心腹大患!
此时场中,周起接连化解数道重击,气息渐促。
他知这蛮將气脉绵长,久战必吃亏。
两马再次交错,兵刃相抵。
周起单手攥住戟杆,扬起下巴,高声道:
“个子生得这般雄壮,手里的力气倒像个没足月的娃娃!阿勒坦是捨不得给你肉吃,天天拿乾草餵你么?”
赫连梟双目圆睁,额头青筋凸起,大喝:“南朝狗受死!”
手中大棒挥动得愈发急骤。
周起画戟在棒身上一刮,借力拨马退开两步,朗声大笑:
“就这点能耐,也敢號称天狼第一勇士?你这棒子抡得软绵绵、轻飘飘,不如滚回草原去抱孩子,莫在这儿丟人现眼!”
赫连梟性情本就暴躁,在这数万大军阵前何曾受过这等辱骂。
他麵皮涨得紫红,连护身的章法都不顾了,狼牙棒劈头盖脸乱砸,全然是一副同归於尽的架势。
周起见他招式凌乱,破绽渐露,游刃有余地拨开一击,胸腔提气,声音远远盪开:
“什么天狼第一勇士,原来不过是一条替主子挡刀的蠢狗!阿勒坦自己没胆子下来试老子的戟锋,缩在大纛后头看戏,隨便打发你出来送死,你倒摇著尾巴乐意给他做这替死鬼!”
赫连梟额角暴跳,双手攥紧丈二狼牙棒,抡圆了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奔周起坐骑的马颈。
周起深知这蛮將已失了智,不敢托大,只得双手倒握戟杆,將画戟竖劈而下,以月牙刃卡住那布满铁刺的棒身,尽全身气力往下压去。
两件重兵器绞在一处,爆出刺耳的摩擦锐音。
就在这角力之际,周起眼角余光掠过天狼中军。
那面高耸的狼头大纛下,阿勒坦高大的灰发身影已不见了二十息有余。
周起心头骤然发紧。
他曾受过那老狼一箭,深知那张三石射日宝弓的骇人威力。
眼下自己被赫连梟缠住,兵刃受制,那老贼若在暗处放冷箭,便是绝杀。
天狼阵门前列,两匹披甲战马忽地烦躁踏步,连打响鼻。
两马交错的缝隙间,一名两鬢斑白、面容冷硬的身影赫然跨前一步。
阿勒坦眼神含煞,手中那张漆黑的射日宝弓已然拉至满弦,箭头幽光直指阵中。
“嗡——”
弓弦震响。
二百余步的旷野,那支乌黑的重箭化作一道残影,一息便至。
周起手中画戟正与赫连梟的狼牙棒牢牢绞在一处,双臂劲力用老,根本无从抽回戟首格挡。
生死一线,他胯下那匹隨他歷经数战的黑鬃战马双耳贴向脑后,前蹄发虚,似也察觉到了那股逼近的煞气。
周起手上动作快过心思,既然提不起戟首,他索性手腕翻转,借著下压的巧劲,將画戟尾部的精铁鐏猛地向上一挑,正正勾在战马轡头的皮条上。
黑鬃马受此大力一拽,顺势高高人立而起。
“噗嗤!”
沉闷的穿透声。
那支蓄满三石之力的透甲重箭,不偏不倚,正中黑鬃马宽阔的胸骨。
箭簇贯穿了战马的躯干,透背而出,摧枯拉朽的力道被这血肉之躯卸去了九成。
“叮!”
残存的箭尖撞在周起胸前的护心镜上,一声脆鸣。
一蓬滚烫的赤红鲜血顺著马背的箭孔喷涌而出,尽数泼洒在周起的鑌铁甲上。
黑鬃马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嘶,口中涌出大股血沫,庞大的身躯轰然瘫软。
周起双脚狠踹马鐙,借力跃起,手中方天画戟重重拄在泥地中,稳稳翻身落地。
战马倒在他脚边,抽搐了两下,眼底的光渐渐散去。
赫连梟扯住韁绳,稳住因战马倒地而受惊的青驄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黑鬃马,又侧头望向两百步外手持长弓的阿勒坦。
这头素来脾气火爆的天狼第一勇將,面颊的皮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眼底燃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屈辱感。
作为號称天狼第一的勇士,在两人交锋正酣之时,竟需要大汗在背后放冷箭相助,这於他而言,比战败落马更为难堪。
赫连梟没有趁势挥棒砸向失去坐骑的周起。
他反而一拨马头,催马横跨两步,將自己魁梧的身躯与高大的坐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周起与天狼本阵之间,截断了阿勒坦可能射出的第二支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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