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惊鹊陋舍筹奇策,佳人幽廊辨异踪

    落马坡互市,一处並不起眼的客舍內。
    灰衣汉子推门而入,反手將门扇合严,压低嗓音:
    “裴师兄。那自称金万两的胖商,带著三百峰的驼队大张旗鼓进了互市,货入了落马坡官仓,託了牙行寻主顾,他自己倒去吃酒寻欢了。牙行里刚透出准信,他前脚刚走,云起阁的掌柜后脚便去盘了底。八万两白银,明日便交割收他的货物。师兄,这饵撒得也太过显眼了些。”
    裴惊鹊端坐在木椅上,指腹翻转著一枚铜钱:
    “桑蠡算盘打得精。他篤定咱们能瞧出这是个局,也篤定咱们定会咬鉤。他这是明著往咱们脸上摔战书,咱们若是不接,反倒墮了名头。”
    灰衣汉子頷首:“金万两落脚的客舍,我已安插了弟兄住进去。明日待他交割完毕,夜里动手?”
    “不。”裴惊鹊眼波平寂,“这回咱们白日里动手。”
    灰衣汉子面露错愕。
    裴惊鹊转头看向窗欞透进的微光:
    “桑蠡定然在客栈四下布好天罗地网,专等夜深人静。咱们偏要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把他的八万两银票取走。要叫这互市里成百上千的商贾都瞧个分明,他落马坡到底护不护得住人。让那桑蠡见识见识,何为防不胜防。”
    灰衣汉子將话记下,话头一转:“那伙且弥人,在互市北的老槐客栈落了脚。牙纪已按您的吩咐,寻了由头將他们稳住了,这两三日內断然不会离去。”
    “根脚底细可摸清了?”裴惊鹊问。
    灰衣汉子回忆了一番:“这伙人极谨慎。瞧著是那个身手不俗的汉子与那女扮男装的小马倌拿主意。底下隨行之人这两日盯著,皆是些安分的寻常护卫。牙纪验过他们的货,全是些不值钱的散货。倒是隨行的马匹皆是良驹,尤其是那小马倌骑的黄驃马,神骏非凡。牙纪套过话,他们死活不肯卖。”
    裴惊鹊闻言,嘴角轻翘:“带的货色粗劣,却寧肯耗上两三日寻主顾,足见他们手头盘缠告罄,急需现银。且弥人以马立国,国中不缺好马,这般好的马匹带入关內却捂著不发卖,说明这马,根本不是用来换钱的货物。”
    灰衣汉子不解:“师兄何出此言?”
    裴惊鹊理了理平整的袖口:“上头的大人早有推断。这伙且弥人十有八九是潜入大寧求盟搬救兵的。求盟必有重礼,且弥拿得出手的,唯有极品良驹。这批马,当是要献给朝廷或镇北王的进身之阶。他们急著脱手那些次货,不过是想换些路费,好轻装上阵赶赴雁雍。”
    灰衣汉子面露疑色:“师兄,他们既要上雁雍,迟早要出落马坡。沿途荒野百里,人烟稀少。咱们在半道上设伏,岂不比在这人多眼杂的互市里下手稳妥?何苦去触桑蠡的霉头?”
    裴惊鹊站起身,负手而立:“咱们走的是千门大道,凭的是祖师传下的绝技,练的是个『取』字上的真功夫。取天下难取之物於无声,取人性命於无形。上面那位大人若只图杀人,这北境缺收钱办事的草莽屠夫么?何须劳烦师父,又何须咱们走这一趟?”
    灰衣汉子欠身揖首:“师兄运筹帷幄,无怪乎师父平日里最倚重您,门內绝艺皆肯倾囊相授。”
    裴惊鹊视线落在虚空处:“杀人不过是手段,杀在何处,方是这局棋的关窍。若在荒郊野道將他们截杀了,充其量不过绝了且弥与大寧的结盟。”
    他稍作停顿:“上头的大人,偏要这伙人死在落马坡,死在周起『全境免税、四海昇平』的招牌底下。一国使节在此地遇害,连著西域大商当街被盗,消息一经传开,落马坡这『安稳可靠』的基业便算是彻底毁了。往后西域客商谁还敢来?买卖自然回流雁雍。既替雁雍夺回了利,嫁祸了周起,又绝了且弥的盟誓。一石三鸟,缺了这落马坡的场子,便成不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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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衣男子皱了皱眉,神色间满是困惑:
    “这西域番客究竟是在雁雍交易,还是在这落马坡落脚,与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能有何干係?一位朝廷大员,要对付一个小小的边军千户,何至於绕这么大个弯子,费这般周折?”
    裴惊鹊横了他一眼:“你只管將吩咐下来的差事办妥便是。朝中大主顾的谋划,岂是你我这等江湖人能轻易看透的?若是哪天你当真全想明白了,你项上这颗脑袋,怕是也保不住了。”
    灰衣男子缩了缩脖子,赶忙止住话头,默然了片刻,方有些担忧地低声问道:
    “桑蠡如今已起了疑心,市面上全是他布下的眼线。咱们若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取那金万两的银子,事后该如何全身而退?”
    裴惊鹊將手中的铜钱轻轻往上一拋,旋即探掌接住,神色自若:
    “庸贼隱於夜,大盗藏於市。若对方毫无防备,夜黑风高自然是行窃的绝佳时机。
    可如今桑蠡分明严阵以待,入夜之后,咱们反而要平白去闯暗中戒备的客栈,去应付一波波巡夜的甲兵、重重的暗哨埋伏,处处是关卡。
    反倒是白日里,千百商贾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集市,方是咱们隱介藏形、浑水摸鱼的绝佳去处。
    你跟著师父学手艺,不能只记些招式,更需多动动脑子。
    这世间的万般防备,皆是由人来操持。
    人越多,杂念便越多,破绽自然也就越多。”
    他篤定道:“这天下间,只要是我裴惊鹊看中的物件,就绝没有取不走的道理。
    任凭他桑蠡將防线布置得风雨不透,我想拿,便能当著他的面拿走。
    你们明日只需依计行事,便是他把整个落马坡的军卒全调到街面上护著,我也照样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將银票取了过来。”
    裴惊鹊转过身,挥了挥衣袖:“去吧,將人手安排好了,静候我的命令行事。”
    ......
    一个时辰后。
    老槐客栈二楼。
    简兮盘膝坐在房內的木榻上,闭目静听。
    长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声音听著虽像是个长途跋涉、略带疲惫的过路客商,可每一步落下的轻重、脚跟触地的间距,却分毫不差。
    简兮双眼倏地睁开,脊背绷紧。
    这等刻意偽装出的疲態下,却藏著借提气掩盖体重的步频,她太熟悉了。
    这是“离尘”一脉为了掩人耳目,从小便要苦练的敛息步法。
    先前瞧见胡商失窃案的铜锁时,她心底便坠著一抹说不清的眼熟。
    如今与长廊里这诡步叠在了一处,教她眼皮直跳,难不成,是师叔一脉的人,也潜进了这落马坡?
    脚步声自她门前经过,在阿术和喀思两间房前也只是顺著过堂风极轻地缓了缓,停顿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隨即木梯上便传来细微的声响,那人已折身往一楼去了。
    廊道里重归寂静。
    简兮悄然起立,將房门拉开一条窄缝,闪身而出。
    长廊幽暗,她细细嗅了嗅,眉头登时拧紧。
    空气中残存著微弱的涩味。
    若非自小在师门中闻惯了,绝难在长廊的过堂风里捕捉到这抹异样。
    是门內的“抽丝散”。
    此药霸道却极隱蔽,吸入后並不立时发作,而是如抽丝剥茧般,顺著血脉一点点往筋骨里渗。
    中毒之人起初只觉是长途跋涉后的睏乏,可待到明日午后药效发作,莫说是提刀御敌,便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会被抽得一乾二净。
    简兮心下明了,方才长廊里过去的那人,定是趁著脚步微顿的当口,向这屋內投了毒散。
    贼人下这慢药,分明是算准了时辰,要留著这群且弥人到明日再慢慢宰割。
    简兮放轻步伐,行至阿术的门前,目光迅速扫过门框。
    在房门底角的阴影处,木茬上卡著一根极隱秘的丝线。
    再移步至紧挨著的那间上房,门底角同样多了一根。
    两处线头拧转交叠,皆打成了一个古怪活结。
    倒打莲花结。
    简兮的呼吸滯住,藏在袖中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这是叛出门墙、害死师父的封不归一脉,踩盘子寻主顾时最惯用的暗记。
    果然是他们。
    简兮返回屋內,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些许粉末在掌心。
    隨后,拿起桌上用来彰显书生身份的旧毛笔,指尖轻捻,卸下笔头,竹製的笔桿赫然是一截精巧的中空吹管。
    简兮再次来到阿术喀思房门前,借著门缝,先后將解药粉末吹入这两间房中。
    药理相剋,以毒攻毒,屋內的抽丝散被这解药一逼,入夜前便会化解於无形,里面的人察觉不到半点异样。
    简兮最后看了一眼两枚“倒打莲花结”,没有去触动分毫,退回了自己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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