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菜馆藏在京州市光明区一条叫做槐树巷的老街深处。
巷子窄得堪堪能过一辆车,两侧是七八十年代建起来的红砖居民楼,楼下的门面房挤满了修拉链的、卖芝麻酱的、弹棉花的,生活气息浓得化不开。
菜馆的招牌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面四个大字——“周记鰣鱼”,落款的年份是光绪二十六年,算到如今已经传了整整四代人了。
菜馆的店面不大,前厅拢共也就摆了十来张方桌。
但每天一到饭点,门口排队的人能从槐树巷头排到巷尾去。
京州本地的老食客都知道,他家的清蒸鰣鱼是京州一绝,鱼肉嫩得一筷子下去能顺著纹理自然剥离开来,鱼汁里吊著几片火腿和冬笋,鲜得让人能把舌头一块儿咽下去。
许知远的黑色奥迪停在菜馆后院的侧门时,菜馆老板老周亲自迎了出来。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挨著老店后厨临时搭的一个单独入口,平时不对外开,只用来招呼一些不愿拋头露面的客人。
老周今年六十五,繫著一条已经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白围裙,花白的山羊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见了许知远和李达康,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亲自把两人引到了偏院最深处的那间小包间。
包间很小,方方正正,一张老榆木八仙桌摆在正中,四把官帽椅擦得油亮。
墙上掛著一幅已经泛了黄的水墨画,画的是汉江秋色,落款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窗外的天井里种著一棵上了年岁的桂花树,树冠蓊蓊鬱郁的,將整个包间衬得格外幽静。
许知远的司机小周和李达康的秘书自觉没有跟进来,两个人一合计便在大厅角落寻了张空桌,点了几道家常菜,默不作声地等著。
他们知道,两位领导既然关起门来说话,这顿饭就远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了。
菜上得极快。
许知远和李达康刚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冷盘热菜就流水一样端了进来——清蒸鰣鱼自然是头道招牌,后面跟著蟹粉狮子头、拆烩鰱鱼头、大煮乾丝,一瓶十五年陈的茅台,由老周亲自斟进两只青花瓷小酒杯里。
许知远夹了一筷子鰣鱼,在嘴里慢慢嚼了,点点头:“传了四代人,名不虚传。”
李达康也跟著夹了一筷子,但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往许知远脸上瞟。
李达康当然知道这顿饭不是来品菜评酒的。许大省长从光明峰工地出来,別的什么都没提,只说要请他吃饭。
这份体面,给得越大,后头要问的话恐怕越烫嘴。
而更让李达康更注意的是上菜的速度。
老周菜馆他来过不止一次,知道这里的规矩——鰣鱼是现杀现蒸的,从点菜到上桌,少说也得等四十分钟。
可今天,从两人进门到第一道热菜端上桌,拢共用了不到一刻钟。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们到来之前,就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了。
李达康端著酒杯,没有点破这件事。
能在省长临时起意之前提前打点好一切的人,不是省府办那边精挑细选的联络员,就是眼前这位许省长身边有极其得力的下手。
许知远端起青花瓷酒杯,向李达康示意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李达康连忙举杯陪了一口。
“达康书记。”
许知远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但问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家常:“我刚到汉东工作,很多情况还来不及摸清楚。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大风厂这块地,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李达康端著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许省长,这个事说来话长。”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里的青花瓷小酒杯,“大风厂的根子,要往前倒好几代人才说得清楚。”
“那就从头说。”许知远给他斟了半杯酒,“不著急,我们今晚有的是时间。”
李达康点了点头,开始从头讲起。
大风厂的源头,是一家中型国有服装厂,最早是六十年代末由国家轻工业部直属投资兴建的,隶属於汉东省纺织工业总公司,在京州工业產值中排进过前十。
九十年代改制浪潮一来,厂子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订单断崖式下跌,工人工资发不出来,退休职工的医药费报销不了,最困难的时候帐面上只剩下一千多块钱,眼看就要破產清算了。
当时的省里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拍板,决定把厂子拿出来做改制试点。
主持改制的人,是当时京州市主持经济工作的副市长。
这位副市长就是陈岩石,只不过当时还没有人叫他陈老。
陈岩石以公职身份进入企业改制领导小组,主导了全过程——清產核资、资產评估、股权设置、职工安置方案,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自把关的。
改制的结果是將厂子整体由国有企业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职工以工龄置换股权,每人按照工龄年限折算持股比例,把厂子变成了一个职工持股的集体企业。
“当时这个方案在汉东省是作为先进典型报上来的,省里还专门组织过现场会,让各地市来学经验。”
李达康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陈岩石自己也靠著这次改制,上了一个台阶,没多久就进了省检察院。”
改制之后头几年厂子確实火了一阵子。
订单回流,新设备上马,职工分红头两年都兑现了。
但好景不长,厂子的管理层在市场经济面前暴露出致命的管理短板,再加上行业大周期下行,出口订单锐减,不到五年时间厂子就又滑到了破產边缘。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叫蔡成功的人接手了厂子。
蔡成功是汉东政法大学的毕业生,说起来跟高育良门下那一批学生都认识。
他毕业后没走政法口,而是下海经商,积累了一定资本后来到大风厂,通过增资扩股的方式逐步拿到了厂子的控股权。
蔡成功接手后改了大风厂的品牌和生產线,从做服装代工转型做自主品牌,一度颇有起色。
但他的资金炼一直紧绷,为了维持生產,他用厂子的土地使用权向京州城市银行做了抵押贷款。
三年前,伴隨开发热潮,光明区被规划为京州市城市新中心,大风厂所在的光明峰地块正好卡在规划的核心位置上。
李达康亲自带队去香港招商,签下了光明峰项目总投资將近三百个亿的大单。
而山水集团,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介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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