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桌前夜话

    山水集团的老总叫高小琴,是个年轻女人,但从她高调进入京州商界的第一天起,后台就明显硬得不正常。
    丁义珍副市长在跟山水集团谈合作时的表现,用李达康的话来说,“腿软得就差当场站不起来了”。
    山水集团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光明峰周边的几块优质地块,然后又找到了蔡成功,提出要收购大风厂的全部股权。
    蔡成功当然不肯卖。
    他手里掐著光明峰的核心地块,知道这块地一旦纳入光明峰项目统筹开发,价值能翻好几倍。
    他一拖再拖,直到银行那笔贷款到期。
    “然后就是那笔要命的过桥资金了。”李达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重重墩在桌上。
    “蔡成功借了山水集团五千万过桥,本来指望银行续贷后立马还上。谁知道贷款还了进去,银行那边却突然说不续贷了。
    五千万的窟窿一下子堵不上,山水集团的高利贷利息一天天地滚,半年多时间利息就滚出了几千万。
    然后山水集团起诉,京州中院判决,大风厂股权和土地全部抵债。
    整个流程,从立案到判决,快得像是坐了火箭。”
    许知远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李达康的脸上。
    “达康书记。”
    许知远放下酒杯,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看来你对大风厂的情况,並不像外界传的那样漠不关心嘛。”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李达康听到耳朵里的重量完全不一样。
    他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收得乾乾净净,换上了一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急切表情。
    “许省长!”
    李达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委屈和不忿,“这是哪个狗日的在背后打我小报告!
    外面的传言纯属放屁!
    你说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不关心大风厂,一心只想著在家看星星,那是对的!
    但要说我李达康不关心大风厂,那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越说越激动,也不等许知远劝,自己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许省长,我跟您掏句心窝子的话。
    整个京州市,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李达康更关注大风厂。
    这个厂子卡在光明峰项目的核心地块上,拆不掉,光明峰两百八十个亿的投资就要打水漂,京州市的gdp別说增长了,能不能跟去年打平都两说。
    我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天天因为这个厂子睡不著觉,头髮一把一把地掉。可外面还有人说我漠不关心?我……”
    李达康说到这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委屈劲儿反而更浓了。
    “许省长,您是有大学问的人,又是政研室出来的,您说句公道话——大风厂这坨屎,是我不想铲吗?我恨不得明天早上推土机就开进去!可是……”
    李达康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半截意思,许知远比谁都清楚。
    可是推土机前面站著一个陈岩石,陈岩石背后站著一个沙瑞金。
    李达康再能折腾,官再大,他也越不过省委书记去。
    他不敢得罪沙瑞金,又不甘心被陈岩石一块老骨头卡住光明峰项目的喉咙,於是只能装聋作哑,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许知远端起酒杯,示意李达康缓一缓。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么平静,平静里却透著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篤定:“不著急,慢慢说。我们私下喝酒,这就是私交。达康书记有什么话,今天可以敞开了讲。”
    李达康愣了一下。
    私下喝酒,这是私交?
    这句话从一个省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李达康有些不確定地看著许知远,想从对方脸上的表情里读出几分虚实。
    但许知远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省长,既然您不跟我见外,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李达康把酒杯往前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
    “大风厂那些工人,简直难缠。京州中院的判决写得清清楚楚,法律文书早都不知道发下去多少遍了。照我们常理判断,工人占著已经判给別人的厂房,垒著沙袋堵著大门,阻挠合法的拆迁工程,这明摆著就是违法行为。说得难听点,动手拘了他们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李达康一拍桌子,那张总是掛著得体笑容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暴躁。
    “可奈何!奈何真的动起手来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厂子工人不仅组织了所谓的护厂队,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轮著在厂门口值班。听说今天您也去了现场,许省长您亲眼看到了——沙袋垒得比人还高,帐篷搭了一长排,连消防沙袋上都写著字!那是像个正经工厂的样子吗?那是打仗的阵势!”
    许知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李达康这一通倒苦水,既有真实情绪的宣泄,也有精心的算计。
    他把自己说成是“想拆却拆不掉”的憋屈角色,无非是想在许知远面前撇清楚。
    不是我不作为,是有人在下绊子。
    “陈岩石。”李达康终於吐出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咬牙切齿。
    许知远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看著李达康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李达康差点把酒杯打翻在地的话。
    “如果我说,我能解决陈岩石和瑞金同志那边的问题——你们京州市委对大风厂的拆迁,还有没有困难?”
    李达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盯著许知远看了整整有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火星子直冒!
    解决陈岩石?
    解决沙瑞金?
    这位许省长到汉东才两天,他凭什么说出这种话?
    陈岩石是什么人?
    沙瑞金是什么人?
    那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省的一把手,他的养父陈岩石在汉东官场横行霸道十几年,连高育良那个老狐狸都要绕著走。
    你许知远一个刚来的省长,拿什么来解决?
    可是转念一想——许知远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中枢政研室直接空降下来的。
    送他上任的是胡国建副部长,用的是送省委书记的规格。
    这些信號加在一起意味著什么,李达康不敢多想,但他也没法不多想。
    李达康只犹豫了两秒钟,便用力一拍桌子,脸上的乌云一扫而空:
    “没有困难!许省长,您放心,只要您能扫清了那个老东西的障碍,大风厂的拆迁工作交给我们京州市委,绝对没有半点困难!我李达康拿党性做担保!”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李达康看向许知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下午在市政府门口迎接的时候,他眼里的许知远还是一个“需要被摸底”的空降官员。
    但现在,不管许知远说能“解决陈岩石”是真是假,是虚是实,这个新省长的胆量和手段,已经开始刷新李达康对他的认识。
    “好。”许知远点了点头,声音依然不疾不徐,“达康书记辛苦辛苦。一周后,大风厂拆迁工作正式启动,前期准备工作,你现在就可以安排下去。”
    “没问题!没问题啊!”李达康连连点头,声音提高了几分,端起酒杯跟许知远碰了一下。
    许知远却没有马上揭过这个话题。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火腿,在嘴里慢慢嚼了,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达康书记。”许知远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道菜的味道,“你刚才说,你们京州市光明区的区长,姓孙?什么情况?”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