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走,天色越沉。月光如银箔铺满林地,草丛里蟋蟀叫得淒清又执拗。
墨蓝天幕上,星子一颗接一颗浮出来,明明灭灭,像隨手撒落的碎钻。
夜气温柔地浮在半空,织成一张看不见的薄网,笼住了树、石、溪、苔——所有东西都被滤去了稜角,蒙上一层朦朧的纱。
哪怕一根草茎、一块青石,在这网里也失了白日里的確凿,只留下模糊轮廓与不可言说的意味,恍若隔梦。
晚风拂面,凉而不寒。头顶明月清冽,边角缀著细小星辰,熠熠生辉。
这些久居水泥森林的人,许久没见过这样乾净的夜空了,忍不住低声讚嘆。
可惜再澄澈的月色、再温柔的星辉,照不暖莱利心里那片荒原。
眼前美景愈盛,他胸中愈空,愈冷,愈悲。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空余悲。寒灯照孤影,晓月映江心。”——此刻这几句,倒像专为他写的。
前方,莱利的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血丝密布的眼白边缘,泪水无声积聚,將坠未坠。
心口像被重锤砸过,又拖著血淋淋的身子走了那么远的路,他早撑到了极限。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树皮里,喉咙里滚著粗重的喘息。
就在他前方几步远,一袭白纱静静铺在野花间——诗雅躺在那儿,闭著眼,再没有一丝动静。
莱利喊她名字,一声比一声哑,可诗雅再也不应了。
“诗雅……诗雅!”他踉蹌衝过去,双膝重重砸在泥土上,跪在她身边,眼泪早已涌满眼眶。
手抖得几乎抬不稳,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眼前却猛地撞进那一幕:悬崖边风很大,她踮起脚尖扑过来,嘴唇滚烫,心跳贴著他胸口狂跳。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亮又执拗——
“莱利,我们结婚吧。”
“你答应我,娶我,给我一辈子的安稳,护我周全,疼我到底。”
记忆一寸寸烧灼著神经,泪珠无声砸进草叶根部,洇开一小片深色。
旁人见他不再疯癲,只剩满眼温柔与钝痛,便屏住呼吸,悄悄退开几步,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忽然,林间浮起点点金芒,如萤火升腾,聚成一群玲瓏剔透的小精灵。它们绕著诗雅盘旋,薄翼轻振,洒下细碎金尘,悄然渗入她苍白的肌肤。
光,从她体內漫出来,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纤细的金色身影缓缓离体而起——是诗雅,化作精灵,轻盈如初。
莱利摊开手掌,小心翼翼接住她。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声音低得像耳语:“诗雅,以后我不能陪你了。你一定要过得很好。”
“我会想你。永远爱你。再见了,我的姑娘。”
她伏在他耳畔,气息轻得像嘆息。
“我也是。永远爱你。再见。”
话音落,天地骤然亮成一片纯粹金海。
精灵四散飞去,光芒散尽时,莱利已杳无踪跡。原地只余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石,静静躺在晨露未乾的草叶上。
“师傅,快看这个!”金中正眼尖,一把拨开草丛,指尖刚触到那抹微光。
“坏结局里,也算顶好的收场了吧。”马小玲望著莱利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嚮往。
眾人刚刚目睹这场横跨五十年的**,一时无言,各自垂眸。
马小玲和王珍珍站在那儿,眼圈泛红,泪水在睫毛下打转,为这对本不该相逢、更不该相恋的人,心口发紧。
“走啦走啦师傅,別站这儿发呆了,回旅馆睡觉!”金中正腿肚子发酸,嗓子发乾,只想一头栽进被窝。
他不知道,此刻开口,是最蠢的时机。
两道目光倏地扫来——眉拧成结,眼底压著火,冷得瘮人。
金中正转身想溜,后颈却被一只大手铁钳般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陈瑜先生!咱都是爷们儿,爷们儿何必揪著爷们儿不放?您高抬贵手……”
他刚嚎出半句,王珍珍和马小玲已並肩逼到跟前,指节捏得咔咔响,一字一顿,咬著后槽牙问:
“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陈瑜双手插在裤兜里,哼著新编的小调,晃著肩膀往前踱。身后,轰隆声和惨叫此起彼伏,断断续续。
天刚破晓,四野无声。
东边地平线浮起一线微光,怯生生舔舐著淡青色的天幕。
新的一天,正从远处,一点点挪过来。
眾人尚在梦中,马小玲已悄然推门而出,鞋底没沾一点声响,直往森林深处去。
这一动,早被悬於高空、闭目沐浴晨光的陈瑜察觉。
他睁开眼,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雾还浓,近处枝头露珠將坠未坠,颤巍巍映著微光;再远些,山形树影全糊成灰濛濛的一团;抬头望去,天空也蒙著层薄纱,光是淡的,声是空的,仿佛时间在这儿悄悄停了步。
森林最幽静处,两个小小的土包並排臥在苔痕斑驳的地面上,上面各插著一根削得齐整的木十字架——那是二女亲手为莱利和诗雅立的衣冠冢。
马小玲在墓前来回踱著,掌心攥得极紧,指节泛白,脸上写满挣扎,像有千斤重的话,卡在喉头,迟迟吐不出来。
体內像有两股力气在拉扯,马小玲咬了咬牙,还是动手了。
她在况天佑和诗雅的墓前刨了个浅坑,把手里攥著的东西埋了进去——正是那对“天使之泪”。
“看什么看?还给你们!”她绷著脸,衝著墓碑凶巴巴地甩出一句。
“这么捨得啊?”陈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嚇得她肩膀一颤。
脸“腾”地烧了起来,心口直跳:“完了,他该不会全看见了吧……刚才那副傻样,丟人丟到家了。”
“你来干什么?”她仰起下巴,声音故意放得又平又硬。
“某人天没亮就溜出旅馆,鬼祟得像做贼——我不跟来看看,怎么放心?”
“哼,谁鬼祟?你才鬼祟!”
“他们若知道,大概会谢你。”陈瑜望著那两座新土堆,目光沉了沉。
千年前,秦始皇为长生执念,逼死巫女马灵儿,害死良將况中棠,让一对真心人,在谎言里彼此刺伤、至死未解。
千年后,化名莱利的他,终在失去诗雅的剎那,死於马小玲与况天佑之手。
可莱利也算有幸——这具活了千年的空壳,在生命尽头遇见诗雅,才重新有了心跳,有了温度,有了能落脚的地方。
而陈瑜呢?他的终点,又停在哪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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