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踏出林子,身后林间忽传来清亮的童音,像风铃晃动,轻轻道別。
马小玲忽然蹦跳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袖子都甩飞了半截。
陈瑜愣住:“怎么了?”
“我能听见精灵说话啦!只有心乾净的人才听得到!”她声音发亮。
“可你……也能听见?”
他没答,只淡淡道:“回去吧,珍珍等著。”
总不能说,自己耳朵能听见露珠滑下草尖的声音。
“再见。”
大巴车缓缓启动,载著眾人离开这片山雾繚绕的土地。
车行半途,王珍珍突然拍窗大喊:“快看!”
窗外,悬崖边立著一对身影——十指紧扣,衣角被风拂起。
他们转过身,朝大巴车挥了挥手,笑容安静又篤定。
大家定睛一看:是莱利和诗雅。
没人说话,只默默抬起手,朝那抹並肩而立的剪影,轻轻挥別。
“一个故事落幕了,另一个,正在悄悄翻页。
莱利和诗雅,已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但也许在某片星尘未落的天空下,在某个时间尚未命名的岔路口,他们正牵著手,走向另一段初遇。
只愿这次,少些刀锋,多些晨光;別再撞见我,也別再重演悲剧。
至於我的故事——它何时真正启程?又会在哪一天悄然合上?
当我闭上眼,最后留在掌心里的,会是谁的手温?”
马小玲望著窗外远去的山影,怔怔出神……
此时,一辆同色同款的大巴车,正迎面疾驰而过,车窗內,映著几张陌生却鲜活的脸。
一座孤坟前,悄然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中年模样,下頜微青,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深褐。
身量挺拔,眉宇如刻。
双目似寒星破夜,浓眉如墨染就。
胸膛宽阔,静立如松,自有千军难撼之势。
他伸手,指尖缓慢抚过墓碑上的十字架,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隨后双手合十,轻吻掌心,再缓缓张开双臂——
霎时间,金光漫开,薄雾自林间升腾,斑斕蝴蝶绕指盘旋。
他张开的手,仿佛正拥抱著什么看不见的旧日。
接著,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四野骤然寂静,唯有一只蚱蜢不知趣,蹬腿跃上十字架,“唧唧”乱叫。
他並不恼,只是用指尖温柔一拨,將那小东西轻轻弹落。
若凑近细瞧,那十字架上,清晰刻著两个字:天佑。
他食指缓缓落下,稳稳按在十字架顶端。
金光如液,沿著十字架的纹路悄然渗入。片刻后,一只玲瓏剔透的金色小精灵,轻盈地自墓穴中浮升而出。
男人眼中一亮,小心翼翼將它托於掌心。旁边两只小精灵也立刻凑近,绕著他指尖盘旋打转,翅膀扑闪不停。
他嘴角扬起,高高举起手心那抹微光,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另两只精灵便追著他的衣角,嘰嘰咕咕,像在抢著讲一个刚听来的新故事。
“……真的吗?莱利和诗雅终於要办婚礼了?真为他们高兴啊。连死亡都能同年同月,倒也算一种难得的圆满。”
“明年,我大概还会回来,继续听你们说下去。”
“当然——前提是,这个世界还在。”
夕阳沉得极慢,最后一点暖色,被玻璃幕墙与钢铁骨架无声吞尽。
光一退,夜就涌了上来——不是静默的夜,是这座城自己的夜:车流嘶吼、灯海翻腾、心跳加速、欲望奔涌,潮水般涨满每条街巷。
这里本就没有真正的黑夜。乡村里那种墨蓝深邃的暗,早被喇叭声与刺眼的光碾碎,遗落在谁也追不回的时光缝隙里。
抬头望去,月亮只余半轮,清冷微光,与地面漫溢的霓虹彼此遥望。一个守著天宫的空旷,一个烧著人间的滚烫。
维多利亚湾的夜,在斑斕灯影里活了过来。广场中央,音乐喷泉隨节拍起伏,水柱时而凌厉,时而柔缓。水珠溅落环形水池,叮咚作响。每晚八点整,水幕电影准时开场,映出流动的光影与旧日幻梦。
城市,在陈瑜与马小玲手中轻晃的酒杯里,照见人心里最软、最皱、最不愿示人的那一角。眼前色彩晕染模糊,却在记忆深处缓缓沉淀,如洗过数遍的旧布,褪色,但结实。
霓虹、路灯、车灯——这三样,就是这座城的呼吸。还有呼吸底下,永难填满的贪念,和总也泄不完的躁动。
於是,成沓的红钞票,在灯下被甩得湿漉漉、皱巴巴,像一场无人收拾的雨。
飞机舷窗內,陈瑜与马小玲並肩坐著,望著下方——那片被灯光泡得五彩斑斕的天空,没有星子,也不见月亮。
“比起这个金碧辉煌的天幕,我倒更惦记老家小县城的夜空。”马小玲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灰布似的,素净,可星星一颗接一颗,亮得扎眼;月亮也乾净,照得人心里发凉。”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真正掛念的,是那个总在夜里陪她仰头数星的人。
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身旁的男人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又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另一头,况復生站在街角,面孔骤然扭曲,两枚尖牙破唇而出,森白泛光。他漫无目的地游荡,脚步拖沓,眼神却像鉤子,扫过每一扇亮灯的窗。
他停在一户人家窗外。屋里,女人刚从冰箱取出一瓶多养乐,瓶身还凝著细密水珠。
况復生贴紧玻璃,齜牙低吼:“快把多养乐给我!”
“嗬……嗬……”喉间滚动著野兽般的威胁,一声紧似一声。
女人惊叫失手,瓶子脱掌飞出窗外。她甚至不敢喘气,只盼这疯子別破门而入,把自己撕成两半。
况復生一把抄住瓶子,仰头长啸一声,转瞬又收起獠牙,乖巧得像个刚领到糖的孩子。拧开盖子,一饮而尽,末了还咂咂嘴,回味十足。
接著,他举著空瓶,对著空气,一本正经地问:“你今天喝过了没?”
“卡!好!復生,这条过了,收工!”导演拍手大笑,转身招呼机组人员整理设备。
况復生却皱著眉,小脸绷紧:“刚才那条不够狠,再来一条!”
导演已背过身去,摆摆手,脚步没停:“行了行了,够用了!”
復生站在原地,哼了一声:“演得稀烂还夸?这导演,怕是连镜头都没看清。”
“復生,你大哥呢?通告得给他过目。”工作人员抱著文件夹走近。
“给我吧。”他伸手接过,神情老成,语气篤定,儼然个小当家。
“餵——工钱呢?”他忽然想起,扬声追问。
“得你哥签字才发。”对方一笑。
他耸耸肩,只好作罢,等况天佑下次露面再说。
“欸,回来!”工作人员笑著喊住他,“殭尸牙呢?道具得归还啊。”
况復生眨眨眼,慢悠悠从裤兜里掏出那副假牙,递过去,动作带著点孩子气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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