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冷笑接话:“紂王当年不也掏心掏肺?结果呢?”
满室无声。谁不知道,那位昏君最终倒在酒池肉林里,死在自己最宠的妃子妲己手中。
“我命你下界监察人间情痴爱恨,不是叫你亲自陷进去。”女媧断然拒绝,“不行。”
將臣悄然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別急,她兴许会改主意。”
女媧耳尖,听得清楚,只淡淡扫来一眼:“那就得看况天佑和陈瑜——能不能贏下第一局了。”
可白心媚哪里晓得,她在此处豁出主人恩赏,只为替朱永福一家討一条活路;而那个她捧在心尖上的人,正暗中布网,一步步把她往绝路上推。
將臣望著她,眼中是真切的欣赏,又柔声宽慰:“第一局输贏,何必太掛心?后头还有两场。”
白心媚胸口一松,那沉甸甸的惶然,竟散去大半。
洪潮见她怔在原地,默然拉起她的手,一路送她出了通天阁。
女媧忽而抬头:“现在几点?”
將臣如实答了。
她眼睛一亮——最爱的电视剧正开播。方才对將臣那点不悦,此刻正好借题发挥,扬声赶人:“出去吧,莫扰我看剧。”
自己则舒展身子,陷进沙发里,遥控器一按,萤屏亮起。
將臣心知她面薄,也不多言,只意味深长一笑,转身离去。
“秀娟,我爱你!你不能死啊……”
女媧指尖发紧,双手交握,眼睛一眨不眨,牢牢锁住屏幕。
……
白心媚与洪潮並肩缓步而行,裙裾轻拂石阶。
洪潮忆起,自女媧命她追隨將臣起,两人便再未谋面。
白心媚亦嘆:“你从前无相无貌,这次再见,竟有了这般模样。”
洪潮却怔怔看著她,想不通透——那个曾把眾生情爱当戏耍、令万灵顛倒的九尾狐,怎就甘心披上围裙、守著灶台,活成一个寻常妇人?
白心媚莞尔,语气温淡:“五色使者,本就是人类五种劣根所化。权、怨、恨、妒这四样,哪一样不是越攥越痛,越陷越深?”
洪潮不以为然:“蓝大力瞧著,倒挺快活。”
白心媚轻轻嗤了一声:“权欲如海,哪有填满的时候?你当她真乐在其中?”
“至於嫉妒与怨恨,更是饮鴆止渴——今日苦一分,明日便苦十分。”
洪潮静了片刻,忽然低声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大明白。”
“从不主动做事,只等女媧吩咐,或听將臣安排。”
“我不知道该想要什么,更不知……怎样才算开心。”
白心媚听了,轻轻一笑,说:“我大概是五个人里运气最好的一个。”
从前她只把感情当棋子,乐得看人间爱恨翻涌、秩序崩塌。
可如今她才真正懂得——情,原来是最乾净、最滚烫的光。
红潮望著她发亮的眼睛,心里已明了:这人早已陷进去了,连退路都忘了找。
她低声提醒:“陷得太深,就成了执。”
白心媚却摇头,嘴角弯著,语气篤定:“我们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幸福在她脸上落了根,踏实得不容置疑。
红潮仍不解——这转变来得太快、太重。
她忍不住问:“要是朱永福走了呢?你怎么办?”
白心媚脸上的笑意倏地凝住,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眼神飘忽,仿佛在雾里找一条没走过的路。
红潮没再追问,只是静静讲起几十年前的事——
那时阿秀还在等。
况国华失踪后,她日日守在老地方,站成一道不肯弯腰的影子。
她从不怀疑他会回来,更不信他会弃她而去。
直到咽气那刻,她还攥著半块褪色的红布,说:“他一定有不能说的难处。”
那份不动摇的守候,那份近乎固执的信任,狠狠撞进了红潮心里。
自那以后,她借了阿秀的容顏,不是为了骗谁,而是想借一副清醒的皮囊,把自己从混沌里捞出来。
她也盼著有一天,能像阿秀那样,把心锚定在一个信得过的地方。
两人聊到夜色渐浓,话匣子打开,便再没合上。
……
夜已深,月悬中天。
清辉如水,缓缓淌过街巷,漫上海岸线,爬上玻璃幕墙刺向夜空的高楼,也静静覆在荒凉的城郊野地上。
柏油路上空荡无人,只余月光游移,泛起细碎银光。
forgetbar里灯火未歇,装修张扬而冷冽。
求叔和马叮噹正忙著布置,脚步紧凑,动作利落。
一排排倒悬的高脚杯后,人影晃动,明明灭灭。
空气沉得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风还没起,但雨已在云里翻腾。
今晚,是第二次月圆。
求叔已定下法子:以天雷八卦阵为盾,暂隔阴气,替尼诺爭一口气。
他將尼诺带上楼顶,令其静坐待时。
片刻之后,浓墨般的阴气竟聚成厚重云团,一口吞掉了圆月。
求叔抬眼,頷首——时辰到了。
他扶尼诺坐入阵心。
地上铺开黄符布,四角压著青铜八卦镜,镜面朝上,纹路凛然。
尼诺茫然坐下,额角沁汗。
“月至中天,阴气最盛。这阵,是拿命去赌天意。”求叔声音低哑,“我只敢说『暂隔』,不敢说『万全』。”
“若阵破了,你就靠自己撑住——意志,就是你最后的刀。”
尼诺点头,闭目调息。
天雷阵嗡然启动,一层薄而韧的淡黄光晕,悄然裹住他全身。
云层忽然裂开,月光骤亮,如一道银柱直劈而下,精准罩住尼诺头顶。
阴气顺著光柱奔涌灌入,却被那层光晕死死挡在外面,寸步难进。
可就在阵势初稳之际,尼诺后脑猛地一胀——凸起一块硬物,皮肤下浮出几道暗红古字,扭曲如活物。
他眉心紧锁,呼吸急促,脑內似有千针攒刺。
神思溃散,意志失守。
他竟抬手一挥,震碎阵角四面八卦镜。
阵眼崩裂,光晕瞬间黯淡。
求叔看著,没动,也没再念咒。
他知道——拦不住了。
阴气长驱直入。
尼诺枯瘦下去,皱纹爬得更深,像被抽走了十年光阴。
阴气退尽,他一言不发,转身锁死房门。
任谁敲,都不应。
屋內寂静无声。
他独自坐著,终於看清了未来当年举起刀的理由。
门开了。
他走出来,站在母亲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我现在懂了。你杀我,不是狠,是选。”
“一个人换所有人——这个帐,算得清。”
“一百条命换一万条命,只要活下来的比死去的多,就值得。”
“杀我一个,救尽天下人。”
只要活下来的人多过倒下的人,这代价就立得住。尼诺心里,向来是这么算的。
眼下,他正打算再做一次这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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