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鉴升竖起一根手指,脸上依然掛著笑,但那笑意忽然变薄了。
“现在是八月底,不是三月份,煤炭行业今年什么风向,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往外卖矿。你来我这,说明你想跑在別人前头,对不对?”
苏卫国没应声,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苏诚注意到他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看来这些个大公司对政治的变化比他们还敏感。
毕竟在煤矿价格大涨的时候,要卖矿,这是何意为?
不可能不清楚现在的媒体行情,隨便赚钱。
“我也不问你为什么跑。”
陈鉴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靠回沙发。
“我就跟你说一个数,三十亿。”
苏卫国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连矿权带设备,还有探明储量,一併过户。”
陈鉴升掰著手指头算,算得不紧不慢。
“这个价,放在现在,算压你的价。但放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苏总,是良心价。你拿到別处,不一定拿得到这个数。”
苏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他喝得慢。
三十亿。
北区三个矿口,按现在的储量估值,正常掛牌价怎么也该在三十五亿往上。
他原先的心理底线是三十二三,能接受,但三十这个数,正好卡在能接受和不能接受之间。
再往下一点,就是割肉,往上一点,就算全身而退。
苏卫国把杯子放下,声音很沉:“陈董事长,三十亿,说实话,我心里觉得少了。”
陈鉴升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咱俩也是老熟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北区那三个矿口是什么成色,设备八成新,去年刚上的长壁採煤机,產煤效率在商丘这一片算头一份。矿权还有二十年,探明储量少说还能挖十几年。你拿去,什么都不用动,直接出煤,一年净利润就是我之前的五亿打底。六年回本,后面全是赚,现在你就给三十亿?”
陈鉴升认真听著,听完之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他拿起茶几上一个不锈钢的茶叶罐在手里转著,手指慢慢摩挲著罐子表面,像是在盘一块玉。
“卫国,你说的这些我都认。矿是好矿,帐是好帐。”
他把茶叶罐放下,抬起眼,那双被褶子包围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忽然锐利起来,但语气还是很温和:
“但你得替我想想,平煤现在要上市,上市是什么?就是把自己脱光了给市场看。我得对股民负责,对证监会负责。收购资產的价格如果定高了,上市审核过不了,『利益输送』『虚增资產』的帽子隨便扣过来,我平煤十年的上市筹备就得打水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我三十亿收你的矿,打个比方,评估师稍微往上抬一抬,放到报表里估值三十五到三十八亿,上市之后市值拉上去,你我都在一条船上。但你要是开价三十五亿往上,帐上这个商誉怎么填?评估师怎么签字?你也是干煤矿的,这里面的门道不用我多说。”
陈鉴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苏卫国,像是在下棋的人,落了一颗子之后看著对家的反应。
苏卫国沉默了几秒。
苏诚在旁边坐著,一直没说话,但他在观察陈鉴升。
三十亿,精准。
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拍的,是算过的。
算了神火的报表,算了上市审核的风险线,更算准了苏卫国眼下的处境。
急,但不能慌。
给出一个不算太低的价,让你觉得吃了亏,但又没吃亏到掀桌子。
“陈董事长,你这话有道理。”
苏卫国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没松。
“这么大事,我回去跟公司的人商量一下。”
陈鉴升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堆起来,比刚才更亲热了些:“对对对,商量商量,应该商量。你们先回,我这边等消息。”
他站起来,送苏家父子到门口的时候,又加了一句,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回见:
“对了苏总,有个情况你也考虑一下。神华是大象,张嘴吃肉的时候也是先挑肥的,你这三座矿放在商丘算大的,放在神华眼里,可不一定优先。我们公司上市窗口就这么短,机会不常有。”
苏卫国回过头,笑了笑,没想到陈鉴升也知道了他们和神话也有交流。
“多谢提醒。”
出了平煤大楼,坐进车里,苏卫国没发动车子。
他把车窗摇下来,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被车窗外的热风吹散了。
“三十亿。”
他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像是在品一碗咽不下去的饭。
“算得可真准,不给我翻脸,也不让我痛快。”
苏诚看著父亲,觉得他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是在生气,是在权衡。
那种商人的权衡,不是愤怒,是把天平从左挪到右,再挪回来。
“爸,神华那边还没回话吗?”
“还没。”
苏卫国弹了弹菸灰。
“后天去神华,先看看那边怎么说。平煤这个三十亿,暂且放在这,当个底。”
苏卫国发动车子,別克gl8的引擎低沉地吼了一声。
车窗外,平煤总部的玻璃幕墙在正午的烈日下亮得刺眼,晃得人眼睛发酸。
车子刚开出平煤大院,苏诚就开了口。
“爸,三十亿,你怎么想?”
苏卫国单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来叼在嘴上,没点。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得他鬢角的白头髮一根根往后倒。
“少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在仪錶盘上。
“陈鉴升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那你还犹豫什么?嫌少就不卖给他。”
苏卫国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不是嫌少,是憋屈。”
他的声音忽然粗了,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老子拼了二十年攒下的家底,到他嘴里跟收破烂似的。『三十亿是良心价』,良心?他陈鉴升的良心是拿算盘打出来的。”
苏诚侧过头看著父亲,他爹的腮帮子咬得铁紧,一鼓一鼓的。
苏诚知道他爹不是在心疼钱。
煤矿起家的人,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是守財奴的性子。
他是在心疼这二十年的心血被人当成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三十亿確实少了,但平煤出这个价,也算准了咱们的处境。”
苏诚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面。
“爸,暂缓一缓也好,神华那边不是还没回话吗?等神华。”
苏卫国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苏诚兜里的摩托罗拉v3响了。
翻盖弹开,来电显示是苏琳。
“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隔著电磁波的杂音都能听出火气来:
“诚子,出事了,神火要变卖矿產的消息,现在整个商丘都知道了,公司电话被打爆了,刘德胜带著几个老傢伙堵在我办公室门口,非要见爸,说今天见不到人就不走。”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