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听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来。
他把手机递给苏卫国。
苏卫国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铁青。
他没多说,只撂下一句:“让刘德胜接电话。”
过了几秒,苏卫国对著手机吼了一声:“刘德胜,我苏卫国还没死呢!你他妈在公司闹什么闹?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轮不到你慌!给我把人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边传来刘德胜的声音。
“看什么看?全都给我滚!”
苏卫国把手机合上,扔还给苏诚,一脚油门踩下去,別克gl8猛地窜了出去。
“陈鉴升这个老王八蛋。”
苏卫国咬著牙说。
“跟我玩这套。”
“爸,不管是不是他放的,现在问题不是谁放的。”
苏诚握著手机,沉吟著:“是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咱们得先回公司稳局面。”
苏卫国没说话,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更加用力了。
车子在平顶山到商丘的高速上疾驰,路两边的白杨树齐刷刷地往后倒,太阳从正头顶开始往西偏,像个烧红了的铁饼掛在天上。
“速度要快。”
苏卫国终於开了口,声音已经压下来了,沉得像块铁。
“陈鉴升这条老狗放风出去,未必是想逼我们卖给他,他是在告诉我们整个市场,苏家急著卖矿。急卖就容易被人压价,他等著我们回去求他。”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就是全砸手里,也不让他如愿。”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不到半个小时,苏诚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琳,是一个商丘本地的手机號,苏诚不认识,但还是接了。
“小苏啊,我老王啊!王德彪!听说你们家要卖矿?北区那三个矿口真要出手?多少钱?你给兄弟透个底,兄弟这边能凑个二十亿,现金!”
苏诚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那头又响起另一个声音,像是旁边还坐著人,抢著喊:“诚子!我是你张叔!张广发!跟你爸说,別急著答应別人,我这边也能谈,价钱好商量。”
苏诚把电话掛了,乾脆利落。
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上又弹出一条简讯,发件人是一个开洗煤厂的。
“诚子,听说神火要卖北区的矿?这事儿是不是真的?你爸怎么想的?现在煤价一天一个价,你们卖矿不是亏大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卫国:“爸,你看。”
苏卫国瞥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这帮人,平时煤矿协会开会,一个个跟我称兄道弟。现在闻到血腥味了,全扑上来了。哼,二十亿?当我是叫花子打发呢。”
別克gl8下了高速,拐进商丘市区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八月底的商丘,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滋滋地响。
路边摆摊卖西瓜的老农坐在遮阳伞下,拿草帽扇著风,旁边停著一辆装满西瓜的农用三轮车,车斗上掛著个手写的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保甜,不甜不要钱”。
车还没到公司,苏诚又接了一个电话。
这次来电显示是周伟建。
“餵。”
苏诚接起来,语气很淡。
他也不喊周叔了,能教出这种女儿出来的老傢伙,也不是啥好鸟。
“诚子,我听人说你们家要卖矿了?北区的三个矿口?”
周伟建的声音听上去小心翼翼的,但苏诚听得出那底下压著的困惑和一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煤价现在这么好,你们苏家又不缺钱,怎么突然要卖矿了?”
“哈哈,消息倒是灵通。”
“商丘就这么大,煤矿老板就这么多,这事儿一出来,全城都炸锅了。煤炭价格一天一个价,咱们这行当今年谁不是扩大產能拼命挖?你爸倒好,反而要卖。陈鉴升那人我打过交道,他出多少钱?”
苏诚笑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家和赵家刚买了那个无烟煤矿,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我们苏家卖不卖矿,卖多少,跟你们关係不大。”
“诚子你这话说的,咱们好歹也是……”
周伟建顿了一下,大概是“亲家”两个字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换了个说法。
“也是熟人,我就是想不通,你说这煤价一天一个样,今天坑口价都涨到快四百了,你爸这时候卖矿,不是白菜价往外扔吗?”
“白菜价也有白菜价的道理。”苏诚说完这句,直接把电话掛了。
他把手机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知道周伟建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不是关心,是想打探虚实。
苏家要是真倒了,周家和赵家就可以看他们笑话了。
周伟建心里那点算盘,他苏诚闭著眼都能听得见。
“周伟建?”苏卫国问。
“嗯。”
“说了什么?”
“想不通,跟所有人一样,想不通咱们为什么在煤价最高的时候卖矿。”
苏卫国冷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当然不会跟周伟建解释,连刘德胜他都不愿多说,更別说一个差点成了亲家,背后不知道多盼著他倒霉的人。
车子开了很久,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神火矿业的总部大楼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建筑,一九九八年盖的,外墙贴的是那个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现在已经泛黄髮暗,有几块还裂了缝。
大门上方掛著“神火矿业集团”六个铜字,笔画粗壮,透著一股九十年代乡镇企业鼎盛时期的气势。
楼前是个水泥地面的停车场,停著四五辆车,有货车有轿车。
苏卫国把別克gl8停在楼前,熄了火,却没急著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仪錶盘上摸出刚才那根被他扔掉的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一声点著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瀰漫开,呛得苏诚咳嗽了一声,但他没开窗,等著父亲开口。
“诚子,你记著。”
苏卫国吐出一口烟,声音哑了,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硬。
“现在打来电话的,不管是来问价的,还是来看笑话的,都是觉得咱们扛不住了。尤其是周家赵家,心里偷著乐。你信不信,他们现在八成在周家客厅里坐著喝茶,一边喝一边笑,说苏卫国也有今天。”
苏诚没说话,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真实的事情。
神火不是有问题才卖矿。
而是预料了未来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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