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號,晚。
商丘城西的苏家別墅里灯火通明。
院子里停了十几辆车,奔驰、路虎、奥迪,清一色的黑色,车牌號全是商丘本地煤老板的座驾。
老邱站在门口迎客,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立领夹克,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但来的人都知道前天省道上发生了什么,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语气比往常多了几分小心。
苏卫国原本不想大办。
五十多岁的人了,过个生日而已,又不是整寿。
矿卖了,公司散了,他这半年经歷的事比过去二十年都多,只想消消停停地喝碗胡辣汤就算过完了。
但苏琳和苏诚执意要办。
他们专门从深圳飞回来,蛋糕是提前三天在郑州订的。
苏琳说这家店的慕斯蛋糕好吃。
礼物是姐弟俩在深圳福田的商场里,挑的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
他们家里什么都有。
苏诚原本是想著要不是买点贵重物品当摆件。
但苏琳说这些不重要。
苏诚也觉得苏琳讲的有道理,也就没花钱去买贵重古董那些。
苏琳对父亲说,不大操大办,就把老伙计们请来坐坐,在家里摆几桌家宴,喝点酒,热闹热闹。
苏卫国拗不过女儿,最后点了头。
今晚,苏卫国叼著烟站在院子里,看著老邱指挥人把圆桌从屋里搬到屋里。
客厅里摆了三大桌。
商丘城里有头有脸的煤老板来了大半。
墙上那座有时代感的老式掛钟。
指针刚过六点半,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刘德胜带著生產部的老兄弟们坐了一桌,几个人正围著桌上的一碟花生米忆苦思甜。
张广发拎著两瓶自己泡的枸杞酒就来了,酒瓶子往桌上一顿,红彤彤的枸杞在浑浊的酒液里沉沉浮浮。
他说这是用茅台泡的,刘德胜立马凑过来看,嘴里喊著“茅台泡枸杞?你老小子糟蹋东西”。
但手已经伸过去把瓶盖拧开了,说赶紧打开让大伙尝尝。
商丘煤炭行业里排前十的大老板王德彪来得最早,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喊“老苏你今天必须给我喝躺下,去年你把我喝到桌子底下去了我记了一整年”。
苏卫国站在主位旁边朝他摆了摆手,笑著说“你今年还是得躺”。
没一会功夫。
桌上摆上了豫东老家过年才上的席面。
冷盘八道先上。
酱牛肉切得薄得透光,码在盘子里像一把展开的摺扇,旁边搁著一碟蒜泥酱油。
水晶肘子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每一片都带著半透明的肉冻。
掛霜花生裹著一层雪白的糖衣,堆在白瓷碟里像一座小雪丘。
凉拌木耳脆生生地泛著油光,蒜末和红椒丝撒得细密均匀。
……
热菜一道接一道从厨房往外端。
清蒸大闸蟹每只足有四两重,蟹壳红得发亮,蟹黄从掀开的壳里溢出来,金灿灿地汪在白瓷盘底。
葱烧海参是苏诚特地交代做的,海参用的是胶东刺参,葱段炸到金黄出香,酱汁收到掛勺不掉。
油燜大虾每一只都开背去了虾线,虾肉在红油里燜得透亮。
红烧黄河大鲤鱼臥在椭圆形的大盘子里,鱼身剞了牡丹花刀,浇上去的糖醋汁还在滋滋作响。
主菜中间搁著一大盆燉全羊汤,羊肉是从豫东本地农户手里现买的山羊,燉了整整一下午,汤色奶白,上面飘著一层细密的油花和碧绿的芫荽末。
……
苏卫国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那件刚拆封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苏琳非要他当场穿上试试,他嘴上说“浪费钱”但还是穿了,穿著就不肯脱。
苏诚坐在父亲左手边,右肩的膏药还贴著。
苏琳坐在父亲右手边,一直在给父亲夹菜,时不时提醒他少喝点。
大家敬起酒来,就是没完没了。
今天不喝个大醉是不可能了。
酒过三巡,王德彪端著酒杯晃到苏诚旁边,脸上红扑扑的,酒气喷了苏诚一肩膀:“诚子!你给叔说说,你在深圳那晶片搞的咋样了?有没有什么项目带著你叔一起发发財?”
苏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微微一笑:“王叔,才刚开始。等晶片出来,有合作的机会肯定忘不了在座的叔叔伯伯。”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王德彪一仰脖子干了杯中酒,转头又去拍苏卫国的肩膀。
“老苏你听见没?你儿子说要带我们发財!”
刘德胜在旁边插了一句:“王老板你別光想著发財,人家诚子做的那个是高科技,你连电脑开机都不会,带你发財你数得清钱吗?”
满桌哄堂大笑。
王德彪不服气,拍著桌子说“我不会开机但我儿媳妇是大学生”。
笑声更大了一轮。
苏诚也跟著笑,但他知道这些叔伯们嘴上说想跟著发財,心里没一个当真。
煤矿正赚大钱,谁会放弃这个去碰晶片?
前世他们就是这样,煤炭行情好的时候觉得煤价永远不会跌,等到国家清理的时候,后悔没早跑。
这满桌的老板都在煤价最高的时候拼命挖,没有一个真的动了转型的心思,只是拿苏家的事当酒后玩笑罢了。
正热闹著,厨房端出了今晚的压轴菜。
一只整烤的脆皮乳猪。
猪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油亮发光,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嗞嗞冒著热油,周围码了一圈碧绿的西兰花。
苏卫国站起身来,拿起一把切肉刀,笑著说这是孩子们的心意,大家一起尝尝。
话音刚落,满桌人已经伸出筷子往烤乳猪身上招呼,一盘脆皮顷刻见了底。
蛋糕推上来的时候,蜡烛点了五十一支,密密匝匝地插在奶油上,火光把苏卫国脸上的皱纹映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苏琳领著大家唱生日歌,这些粗嗓门唱起歌来,跑调跑出了八百里地,全在拍手起鬨。
苏卫国吹蜡烛连吹了三次才全吹灭,刘德胜喊了一声“苏总你这肺活量不行了”,苏卫国笑著骂他“你来吹”。
笑声一阵叠一阵,酒杯碰得叮噹乱响,张广发的枸杞茅台已经见底了,王德彪不知从哪又摸出一瓶茅台硬往苏卫国搪瓷缸子里倒。
而就在庆贺完生日后,蛋糕还没分完,苏卫国的手机响了。
摩托罗拉手机的翻盖弹开,屏幕上显示的號码苏诚认识。
市煤炭工业局的老张。
苏卫国接起电话,只说了一个“嗯”字,然后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乾净。
连刚刚的酒都醒了一大半。
大家看他的脸色不对。
苏琳问:“爸,什么事情?”
还没等苏卫国说什么。
桌上其他煤老板的手机也开始此起彼伏地响。
诺基亚的叮咚声,摩托罗拉的嘀嗒声,三星的蜂鸣声,像是有人在每个人耳边同时敲响了警钟。
刘德胜接了个电话,骂了一声,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洒在那盘没吃完的烤乳猪上。
张广发放下筷子,嘴唇翕动著,脸色白得跟桌上那碟水晶肘子差不多。
王德彪接完电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转头看著苏卫国,苏卫国也在看著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长达数秒的沉默对视。
“到底怎么了?”
苏琳看看父亲,看看弟弟,又看看满桌突然安静下来的客人。
苏诚有些猜到了。
估计是出大事,还是煤矿的事情。
苏卫国站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桌上这些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煤老板们。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周家和赵家那个无烟煤矿,刚才发生重大瓦斯爆炸,井下现在还有没有活口,都还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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