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烟煤矿的井口,在夜色里亮著白惨惨的探照灯。
十几盏大功率射灯从各个角度往井口打,把整个矿区照得像一个被剥光了皮的手术台。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红蓝爆闪灯在矿区外围排成一串,闪得人眼睛发花。
第一具尸体被抬上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盖著白布,担架从救护车后门推进去的时候布角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只沾满煤灰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煤屑。
后面一具接一具地往外抬,每一具都用白布裹著,矿区的泥地上压出了一条湿淋淋的泥槽,那是担架来来回回蹭出来的。
消息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在商丘城区炸开的。
先是煤炭工业局內部的值班电话连环响了三轮,然后是安监、公安、医疗系统逐级往上通报。
再然后,消息就像水渗进干土一样,从医院值班护士的嘴里渗到了计程车司机的耳朵里,从司机的电台里渗到了凌晨还在刷论坛的夜猫子眼里。
商丘在线论坛上,一个id叫“矿上人家”的网友发了一条简短得只有两行字的帖子:
“无烟煤矿爆炸了,井下几十个人,现在还没上来。”
发帖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二分到三点十分,这个帖子的回帖量已经衝破了三百楼。
“哪个矿?”
“周家和赵家那个无烟矿!就前阵子刚买的那个!”
“我在人民医院,救护车拉回来十几个了,全盖著白布……”
“赵家前两天不是出事了?现在矿是周家的了。周家这几个月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矿难就是他头顶最大的雷,炸了。”
“我在煤矿安全监察局有熟人,刚才打电话问了,说出事的时候是夜班,井下至少六七十號人。”
“菩萨保佑,我家亲戚今晚就是夜班,电话打不通了。”
“祈祷没用,瓦斯爆炸,你们查查今年的事故。陕西子长4月瓦斯爆炸,32条人命。山西左云5月透水,死了56个。辽寧阜新五龙矿6月瓦斯爆炸,又是32条人命。山西焦家寨11月5號刚出的事,47人全没了。这前后不到一年,重大事故连著来,你们说上面还能忍多久?”
“楼上的数据说得有鼻子有眼,你是煤炭局的?”
“数据公开的,新闻都报了。自己翻翻报纸,今年煤矿事故死了多少人了。左云那个矿主还瞒报人数呢,最后查出来56人,矿主跑了。这些黑心矿主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拉出去毙了。”
与此同时,周婉正缩在自己臥室的床上,捧著笔记本电脑百无聊赖地刷著韩剧。
她这几天都没出门。
赵林刚在医院把她赶出病房之后,她回家哭了整整一天,眼睛哭肿了不敢见人,连闺蜜约她去喝酒都推了。
qq消息提示音在右下角任务栏上闪了几下,她懒得点开,以为是群里那些姐妹在聊八卦。
提示音又响了两声,她烦躁地把滑鼠挪过去双击点开。
是她的闺蜜林可欣发来的。
头像跳出来的那一行字是:“婉儿你看到新闻没有!你家那个矿出事了!”
周婉愣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还没打完“什么矿”,林可欣的下一句话已经弹过来了:“无烟煤矿!瓦斯爆炸!有好多人都遇难了”
周婉的脸色瞬间惨白。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掉了半升,手指尖一瞬间凉得发麻。
她一把抓起手机翻到周伟建的號码拨过去。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她扔掉手机赤脚从床上跳下来,趿拉著拖鞋跑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开著,里面黑著灯,桌上那套紫砂茶具空著。
她爹不在家。
她扶著门框站了几秒,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颅骨里撞来撞去。
此时,周伟建已经站在矿区的烂泥地上了。
井口周围几百米范围內拉起了黄色警戒线,线外面围了上百號人。
有没下井的矿工,有从附近村子赶来的家属,有扛著摄像机的记者。
周伟建的皮鞋踩在泥水里,裤腿溅得全是泥点子。
但也不顾得这些小事。
最重要的是救人。
旁边有人跟他匯报著什么。
井下发现多少具遗体,损失什么的……
但他几乎听不进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井口,盯著担架一具一具往外抬。
矿是他的。
出了事,责任也是他背。
……
天蒙蒙亮的时候,矿井通风系统冒出的黑烟与清晨的雾气搅在一起,把整个矿区裹在一层铁灰色的薄纱里。
远处的井架上那盏红色警示灯还在转,隔几秒闪一下,像一个慢慢收缩的瞳孔。
一辆救护车又从井口方向开走了,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两条深深的车辙,车厢里载著的是第不知道多少具被煤灰裹得看不清面容的遗体。
截止到上午八点,確认找到的遇难矿工遗体已经上升到了四十一具,矿井下的搜救仍在继续,还有二十多人埋在更深处的巷道里,没人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活著的可能。
帐篷里负责统计的年轻办事员趴在桌上对著名单一个一个画圈,每画一个圈就抬头往井口方向看一眼,然后低头再画下一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另一角的电话铃几乎没有停过。
每个家属打来询问的声调,掛掉之后的呜咽,都从帐篷缝里漏到外面的人群里,又被人群中听到名字的人的哀嚎搅成一片。
商丘在线论坛上的討论帖天蒙蒙亮时已冲顶千楼,排在当日热帖第一,標题前面被版主加了三个红色的“爆”字標籤。
有自称在是政府工作的人员说,刚才已经下了文件,让所有私人煤矿一律停工排查,从今天起暂停新矿审批。
回帖里又是一片沸沸扬扬的议论。
另一头,苏诚房间里。
他靠在床头翻著记者和煤炭圈子朋友陆续发来的简讯,每一条里都在往更低的倖存数字上改。
这些事更本掩盖不住。
他披了外套走到客厅里,苏卫国正坐在沙发上泡了一杯浓茶,搪瓷缸底磕在茶盘边沿发出细小的瓷器碰响,面前的电视里滚动播放著矿难救援的新闻画面。
苏卫国把搪瓷缸子搁下,侧头看了苏诚一眼:“周家这回不像赵家那样被我们收拾,是被自己手里放出去的猛兽吞进去了。”
“今年不是只有这一起。”
苏诚微微点头,坐到了父亲斜对面的椅子上。
他说的不是周家,也不仅是赵家。
左云56条人命,子长32条人命,焦家寨47条人命,还有过去几年里持续发酵的其他事故。
这些数字他没在客厅里逐条念出,但它们像被打翻的算盘,每一颗都在赶往同一个结果。
国家马上就要出手,彻底改变这片土地上私人煤矿的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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