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嫂丈夫是后勤处的营长。她怀里没抱孩子,但眼眶发红,显然来之前哭过一场。
周婶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著小米粥的味道,袖口卷著,腰上系的围裙来不及解。
苏老太太让她们坐下,倒了两杯水,开门见山。
“顾家的江念同志,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了。”
两个人点头。
“她不是大夫,但她懂孩子。鲤儿的事你们也看到了,遭遇了那样的绑架事件,多亏了江念同志,鲤儿才能恢復的那么好。”
“现在顾家那边要专门腾一间屋子出来,以后可以按预约接待孩子。”
赵嫂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
“苏老太太,那我家小旭……”
苏老太太抬手。
“先別急。”
“江念那边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
苏老太太把信上的內容一条一条说了。
“每次两个孩子,两个陪同,提前预约,提前说明触发点。不准临时变卦。”
周婶听完,没吭声。
赵嫂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老太太,小旭已经连著七天夜惊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每天半夜两三点,尖叫著醒过来,怎么哄都哄不住。我都快撑不下去了。”
苏老太太的手在桌面上按了按。
“小旭多大了?”
“一岁两个月。”
“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爸上次回来休假,走的那天晚上。小旭用手拽著他爸的衣领不鬆手。他爸硬掰开手指头走了。从那天起,每天夜里都叫。”
苏老太太闭了闭眼。
这样的故事,在这座大院里不是第一次听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军人的孩子。
不是生来就比別家孩子坚强的。
他们只是被大人以为很坚强。
“我知道你急。”
苏老太太沉声说道:“可越是心疼孩子,越不能乱了规矩。”
“江念那个姑娘,精力有限。她自己手头还照看著顾家的小少爷,还有陆家,沈家……腾出来帮咱们已经是格外通融了。如果咱们这边乱了套,今天你插队明天她加塞儿,人家往后还怎么帮?”
赵嫂的泪掉下来了,来不及擦,直接用袖子抹了一把,点了点头。
周婶这时候开口了。
“苏老太太,我带的那两个,许家的小棠和小柏,也想报上。”
“这也是我叫你来的原因,周婶……”
苏老太太轻嘆了口气儿。
许小棠跟许小柏的情况在军区大院里不是秘密。
多少热心军嫂都想要帮忙,最后却无能为力。
甚至连专业的心理医生都做不到。
那么小的孩子,就成为了烈士遗孤,母亲还因此犯了精神病……
如果,江念真的有办法帮助这两个可怜的小崽崽……
对於他们大院来说,就是天大的功劳。
“这样。今天先把这几个孩子的情况统一整理出来。小赵回来之后,再问问其他几家有没有需要报名的。资料匯总之后,我让人送去顾家。”
“等顾家回话安排了时间,再一批一批去。”
赵嫂擤了下鼻子,用力吸了口气。
“大姐,那大概得等多久?”
“快不了。但也不会慢。”
“等。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
苏老太太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才把资料整完。
翌日早上,警卫员小赵穿了一身浅色便装,开著那辆敞著门的浅灰色吉普,把信送去了顾家。
他出门的时候,许小棠正蹲在单元门口。
怀里抱著那顶旧军帽。
小赵经过她身边时,放慢了脚步,轻声开口。
“棠棠,这么早就起来了?”
许小棠没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辆吉普车上。
眼神空洞。
“棠棠,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小赵叔叔啊。”
“是你父亲的……”
小赵的喉头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说错话了。
不该提起已经牺牲的许卫国同志。
就在这时,许小柏跌跌撞撞地追出门,摔了一跤。
“小柏!”
小赵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扶起许小柏。
可许小柏膝盖蹭在水泥地上,没有哭。
爬起来,继续往姐姐那边挪。
“姐……姐……”
“小柏……小柏……疼……”
一岁多的孩子,话都说不完整,断断续续的。
许小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將弟弟轻轻抱到了怀里,用嘴巴为他的伤口吹气。
许小柏被许小棠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见姐姐为自己处理伤口,他反而笑了。
小赵愣在了原地,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明明两个都还是那么小的崽崽,明明许小棠的个子都还大不了许小柏多少。
可许小柏像是找到了这个世界最安全的避风港,往许小棠的怀里凑了凑。
“姐……姐姐……”
“姐姐……”
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奶音,伸出小手,摸了摸许小棠的脸。
许小棠咬紧了嘴唇,眼眶泛红,將父亲留下来的军帽戴在了许小柏的头上,然后侧过身,不让小赵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不想让弟弟跟小赵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小赵握紧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儿,只能够顺从许小棠的反应,不去看她。
她才只有两岁多啊!
说话,走路都还是那么不稳定的年纪!
明明曾经有这么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许卫国同志跟他妻子都是顶天的大好人,还是小赵的老乡,受过他们不少的照顾。
为什么命运就是那么无情,偏偏要將这样的苦难降临到这样的家庭?
不远处的周婶发现许小棠跟许小柏不在房间,手里拿著一件毛毯便出来寻找。
毕竟已经是初秋的天气了,两个小崽崽经常出来,要是著凉就麻烦了。
等周婶看到这两个小崽崽相互依偎取暖,许小柏还戴著已经牺牲的许卫国留下来军帽,小手摸著许小棠的脸,而许小棠不停流泪的样子,不由得捂住了嘴巴,泪水在疯狂打转。
这……
这一幕真的应该发生在一个一岁多跟两岁多的崽崽身上吗?
周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祈求著上天,祈求著江念,希望她真的有那个能力解救这两个小崽崽。
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应该充满同龄孩童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欢笑幸福,而不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周婶都不敢想这两个崽崽的未来到底有多苦。
小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入掌心肉中而不自知,最终深吸一口气儿。
“周婶,小棠跟小柏就拜託您了。”
“我……我去找江念同志!”
那个江念同志,既然有办法拯救被敌特绑架落下阴影的苏锦鲤。
想必,也一定有办法可以帮助许小棠跟许小柏的。
周婶走到小赵面前,眼眶含泪,郑重点头:“小赵,周婶拜託你……一定要去试试看,不要放弃任何一点希望。”
“我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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