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吉普停在顾家门外。
门房老周验了身份,管家亲自出来接的人。
小赵从怀里掏出东西,郑重地交给了吴管家:“这是苏老太太的信和资料。”
吴管家接过,翻了翻,点头。
“辛苦了,我会转交给江念同志。”
他正要转身往里走,余光扫到小赵还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了地砖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吴管家停下步子,回过头。
“还有事?”
小赵站得笔直。
標准的军人站姿,脊背绷成一条线,两只手贴在裤缝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吴管家。”
他终於下定了决心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
“但我能不能见江念同志一面?”
吴管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小赵眼眶通红。
鼻翼两侧的肌肉微微发颤,下頜线绷得很紧。
一个二十出头,作为苏长山警卫员的年轻军人,站在顾家门口,用这种语气说出“请求”两个字。
吴管家知道,这小伙子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只有江念能够帮忙解决。
“你在这儿等著。”
他转身进了院子。
穿过前厅,上了二楼,在婴儿房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江念正坐在摇椅边,手里拿著一块温热的棉巾,给刚喝完奶的顾时安擦嘴角。
小少爷半眯著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小手还攥著那只拨浪鼓的木柄。
“念念。”
吴管家走到江念身边,压低嗓门。
“苏家的警卫员小赵在门口,送完东西没走。”
“说想见你一面,有话要跟你说。”
江念动作停顿。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顾时安。
小傢伙眼皮正在打架,呼吸渐渐绵长。
“小兰。”江念朝旁边招手。
赵小兰立刻凑过来,伸出两手接孩子。
江念把顾时安轻轻递过去。
一只手托后脑,一只手兜屁股。
等赵小兰完全接稳,才一点点抽出手臂。
顾时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鼻翼翕动,嗅了嗅。
江念的气味还在,只是远了一寸。
他哼了一声,脑袋往赵小兰的臂弯里拱了拱,没有睁眼。
江念弯腰在他耳边低声交代。
“小少爷,我有点事,很快回来。”
【哼,那我要计时。】
【快点快点快点快快快!】
江念笑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顾时安的小拳拳,当做是约定。
然后直起身,跟著吴管家下了楼。
大门口。
小赵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站在原地。
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军装下摆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院门的方向,像在等一个答案。
直至脚步声传来。
江念从影壁后面转出来。
走路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但眼睛已经在打量小赵的状態了。
小赵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表情变了。
像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突然间膝盖弯下去。
单膝重重砸在顾家门口的青石板上。
“噗通”一声闷响。
江念脚步骤停。
她快步上前,两手伸出,一把扣住小赵的肩膀往上托。
“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小赵没动。
他的肩膀在江念手底下发抖。
脑袋低垂,军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江念同志。”
他声音乾涩发颤。
“我求您……”
“求您一件事。”
江念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先起来说话。有什么事站著说,跪著我听不进去。”
小赵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透了。眼眶里蓄著一层水光,却死死忍著没让它掉下来。鼻头通红,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一个当兵的人,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江念的手没有鬆开他的肩膀。
“起来。”
她的语气放柔了,但带著不容商量的劲儿。
“起来我听你说。”
“你再这样,我掉头就走,绝不回头了!”
一听江念说这话,小赵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他比江念高出一个头,但此刻站在她面前,整个人的气势却像被抽空了。
“江念同志,我叫赵磊。苏首长身边的警卫员。”
“我知道。”
江念点头:“你说。”
赵磊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我们大院里……有两个孩子。”
“姐姐叫许小棠,两岁多。弟弟叫许小柏,一岁半。”
“他们的父亲叫许卫国。三年前边境巡逻,遭遇山体滑坡。他用身体护住了身后两个新兵……”
赵磊的声音断了一瞬。
他的拳头攥紧,指节的骨头顶起一层薄薄的皮。
“……没能回来。”
“他媳妇儿,精神撑不住,半年后送去了疗养院。两个孩子交给院里的周婶帮忙带。”
“这些,苏老太太应该都在信里跟您明说了……”
赵磊抬起眼,看著江念。
“许卫国是我老乡。”
这几个字出口时,带著极重的分量。
“我刚进部队那年,什么都不懂。”
“是他手把手教我叠被子,教我拆枪装枪。”
“冬天站岗冻得受不了,他把自己的棉手套塞给我。”
“他媳妇儿知道我家里穷,逢年过节给我寄鸡蛋腊肉。”
赵磊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我在另一个哨所。消息传过来,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著。”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有上进心,有热血,有激情,爱国为民,他曾经说过——清澈的爱,只为了华夏。”
“像他这样的人,为了救两个新兵死了,听著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他就活不下来呢?”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