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汉把沈折枝领进了一间昏暗的堂屋。
他去里屋摸索了半天,端出了一碗浑浊的糙酒,放在沈折枝面前。
“小哥,喝口酒,暖暖身子。”
沈折枝端起碗,假装抿了一口,借著袖子的掩护,全倒在了脚边的泥地上。
一碗浊酒下肚,孙老汉的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
“小哥啊,你来晚啦。”
“那片田,足足三百亩,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啊!”
“原先,那是我们这附近三十七户人家的命根子,祖祖辈辈都指望著那片地餬口呢。”
老汉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跟著颤抖起来。
“后来呢?”沈折枝適时地接了一句。
“后来?”老汉冷笑了一声,“后来,上头的人突然就来了,说那地方风水好,要建什么皇家猎苑!让大伙儿赶紧把地腾出来!”
“可官府给的那点补偿银子,莫说是买地了,连在城外买半间漏雨的茅房都不够!”
“大伙儿都不愿意搬,就这么僵持著。”
老汉嘆了口气,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老周,就是我们之前的里正周德厚,见大家有苦难言,便主动帮忙,去官府走了好几趟。”
“他写了状子,说是要替大伙儿討个公道。”
“可谁知道……”
老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没过多久,老周人就没了。”
“官府说他是失足掉下断云崖摔死的,可谁信吶?他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跑那悬崖边上去干什么?”
“老周一死,剩下的那些人家全都嚇破了胆,一夜之间全妥协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折枝静静地听著,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两银子,轻轻推到了孙老汉的面前。
“田契呢?当初官府强征土地,那三百亩地的田契,经过府衙走的手续吗?”
孙老汉看著桌上的银子,咽了口唾沫,伸手拿了过来。
“走了,怎么没走?官府办事,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可那田契上按的手印,老周的婆娘私底下哭著跟我说过,那根本不是老周的手印!”
“老周右手食指小时候被镰刀割过,有个疤,按出来的指印是断的。”
“那田契上的指印,也是右手食指,却圆圆满满,根本不是他的!”
“不过这件事,也没办法……”
“死人的手印,谁去对?就算对不上,官府说是,那就是!”
沈折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田契上的手印是偽造的?
很好。
也就是说,只要能拿到那份田契,证明方志远伙同陈安强占良田、偽造文书、草菅人命。
这案子,就能直接翻过来。
……
接下来的两天,沈折枝彻底融入了角色。
她扮成一个精明又有些市侩的粮商,在大柳树村及其周边的村子里转悠。
然后让两个暗卫负责盯著青州府衙的后门,摸清方志远每日何时出门,何时回府,好趁机將那份偽造的田契搜出来。
这么一盯,还有意外发现。
方志远这人有个毛病,贪。
贪得不算聪明,却贪得很大胆。
据说每月初五,都会有人送一箱东西到府衙后门。
箱子用黑布蒙著,两个人抬,沉得压弯了扁担。
沈折枝的暗卫跟了一趟,回来匯报:“我们偷偷查了下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箱子,里面是银锭,每锭十两,码了三层。”
“嘖,倒是比朝廷发的年俸还多出十倍。”
沈折枝把这些信息揉碎了咽下去,连夜画了一张简易的云屏山地形图。
等到第四天凌晨,两名暗卫终於搜到了偽造的田契之后,她立马动身上山,开始进行第二项计划。
查裴凛的私兵。
……
云屏山比沈折枝想像的还要险峻十倍。
从南麓进山只有一条路,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石壁,最窄处连马都要侧著身子走。
把私兵藏在这种地方,只要派一队人守住山口,外面的人就算有千军万马也打不进去。
“弃马。”
沈折枝果断下令。
三人將马匹拴在隱蔽的山林里,开始步行入山。
山路崎嶇难行,脚下全是湿滑的青苔和尖锐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沈折枝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可不是来这地方享福的。
既然要干活儿,就赶紧干完,干得漂亮点儿。
不然前面的苦岂不是都白吃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山里的雾气依然没有散去,林子却变得越来越密。
松柏遮天蔽日,脚下的路变成了碎石和泥泞混合的野径。
沈折枝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泥地上有车辙印,很新鲜。
“这印子……”
她眯起眼睛,手指在车辙的宽度上比划了一下。
“这么深的两道沟,寻常的马车根本压不出来。”
“只有装载了极重物资的重载马车,比如铁矿石,或者成箱的兵器,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跡。”
沈折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走这条。”
“是,主子。”
几人循著车辙印的方向,朝著山腹深处摸去。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
透过林木的缝隙,沈折枝看到了山坳处一片规整的营帐。
灰色帐篷排列整齐,少说有上百顶。
帐篷之间有明確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座木製瞭望塔,塔上有人影在走动。
而在营帐的南侧,是一大片空地,堆放著大量用厚重油布盖著的长条形物件。
虽然盖著油布,但从那稜角分明的形状来看……
应该是兵器架。
沈折枝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终於找到了。
这规模,这戒备森严的程度,绝对不是什么皇家猎苑,而是一座实打实的私军大营!
只要把这个消息带回京城,裴凛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折枝喜上心头,没再领著二人继续往前。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她確认营地的规模和位置,再靠近就是送死。
“记下方位,我们撤。”
沈折枝打了个手势,两个暗卫立刻会意,三人悄无声息地沿著原路返回。
结果,刚退出不到半里地,前方的林子里突然惊起一片飞鸟。
“主子,有动静。”暗卫低声说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折枝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错杂的脚步声,甲片摩擦的轻响,还有猎犬压抑的喘息声。
“糟了……封山了?”
沈折枝脸色微沉。
方志远那个傻蛋整日在府中瞎晃悠,估计连她来了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联合军营封山?
除非……
是裴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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