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眸光一暗。
搭在她肩头的手掌缓慢鬆开。
指腹却迟迟不肯离去,沿著衣料慢慢拖曳而过,捨不得那点温度就这么散了。
“那朕让人送你。”
“不必,”沈折枝已经在整理外袍了,手指利落地把松垮的地方重新抚平,“破月寻不到我,怕是要急疯了,再耽搁下去他能把半个京城的瓦片掀了。”
“他那个性子,急起来六亲不认,万一衝撞了陛下的人,我还得替他擦屁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玄闻言,没再坚持,轻轻嗯了一声。
沈折枝撑著车壁坐起身,伸手去够帘子的边角。
膝头一弯,大腿內侧那些牙印全挤到了一处,酸胀感窜上来,令她眉心紧蹙,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让她察觉出一丝异样。
身后,太过安静了。
沈折枝回头看了一眼。
裴玄端坐原处,姿態未变分毫,面色却白了不少,眸光在烛火里碎成好几瓣,盯著她方才坐过的那块貂绒褥子出神。
沈折枝:“……”
摆出这副可怜模样干什么?
她將掀开一隙的帘角轻轻放了回去。
“裴玄。”
裴玄抬眸看过来,嗓音低低的:“嗯?”
沈折枝倚著车壁,换了个不那么压腿的姿势,缓缓开口:“我就直说了吧。”
“你比旁人更懂我,自然也清楚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暂时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因为对我来说,眼下有许多比情爱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裴玄垂下睫毛,低应一声:“朕知道。”
沈折枝瞧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说呢……
看起来,活像被人玩弄之后惨遭遗弃的困兽,周身掛满了破碎的狼狈。
她嘴角抿了一下。
心头硬起来的壳,到底软了几分。
“不过,”沈折枝话音一转,语气直白坦率,“这副身子……对你的触碰,確实生不出半分抗拒。”
“这般算来,我对你,大抵也称不上清白了。”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裴玄的瞳孔骤然放大。
但沈折枝根本没给他再开口说话的机会,翻身掀帘,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下了车辕。
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又归於平静。
她沿著宫门口缓缓离去。
只留下车厢內,帝王仍攥著衣料的那只手。
以及,他眼中的滔天巨浪。
……
沈折枝刚踏进侯府,破月就从影壁后头窜了出来。
一身夜行衣,脸上还糊著半乾的菸灰,头髮散了大半,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阴湿男鬼。
“世子!!!”
扑过来的架势差点把沈折枝撞回马车上。
沈折枝一把扶住门框,侧身让了半步:“大晚上的,嚎什么?嚇得我尿了两滴。”
破月:“?”
他急剎住脚,满脸的灰也盖不住眼中的后怕:“属下才要嚇死了!翻遍了半个京城都没找到您,那酒楼烧成了一片焦炭,属下还以为您……”
说著说著,他眼眶红了一圈,嗓子也跟著哑了。
沈折枝赶紧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了行了,人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吗,进去说,看你脏的,叫云落给咱俩整点热水,好好洗洗。”
破月应了一声,使劲抹了一把脸,把上面的污渍搅成了一团更惨不忍睹的东西。
沈折枝:“……”
真是没眼看。
回到房间,云落已替她备好了热水。
木桶里飘著几瓣白芷和薄荷叶,热气蒸腾,满室都是清凉的药草味儿,把今夜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衝散了大半。
沈折枝脱了衣服泡进热水里,整个人往下一沉。
水面漫过肩头,她长长嘆了一声:“爽。”
云落笑著端了盏温茶从屏风后绕过来,搁在桶沿上:“喝点吧,看您嘴唇都干了。”
沈折枝接过去抿了一口,茶里放了些晒过的乾花,甜丝丝的。
“好云落,还是你最贴心,祁神医呢?”
“在偏厅候著呢。”
云落用干帕子擦了擦桶沿溅出的水,偏头回答。
“奴婢看夜色深了,便先给他安排了房间,只是祁老说暂时还不困,给世子把个平安脉再去歇也不迟。”
沈折枝点点头,將茶盏搁回去。
“也好,正好有事寻他,等我沐浴完就去。”
……
热水泡了小半个时辰,身上那些酸胀感总算缓了过来。
沈折枝换了身乾净衣服,头髮拿帕子绞了绞水,踩著软底鞋去了偏厅。
祁神医是个乾瘦老头,留著山羊鬍,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药典。
见她进来,合上书,示意她坐下。
三指搭上沈折枝的腕脉,须臾之间,他鬆了口气。
“还好,药性已尽数泄出,脉象虽虚浮,但歇上两日便无碍了。”
沈折枝道了声谢,没有寒暄,直入主题:“祁老,我想要一样东西。”
祁神医捋了捋鬍子:“世子请讲。”
“你那里有没有那种毒药,慢性的,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但若隔一段时日不给解药,便会……”
她先是做了一个横脖子的动作,然后翻了个白眼,吐出半截舌头,摆出一副嘎了的样子。
祁神医:“……”
云落:“……”
破月:“……”
屋里一片安静。
片刻后,云落率先绷不住了,大惊失色:“您……您要给摄政王下毒?!”
沈折枝扯了扯嘴角。
“我倒是想。”
“他那王府上下跟铁桶似的,本人又壮得像头牛,我估计还没近身就被打飞了,怎么下?用弹弓崩过去?”
云落:“……”
好像確实不太现实。
她顺了顺胸口:“那就好,只要您脑子还正常就行,奴婢就是怕今日这药给您脑子烧坏了。”
沈折枝:“……”
这孩子说话的情商怎么忽高忽低的?
祁神医倒是没多问,从药箱里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二粒黑色药丸,旁边另有一只小瓶,装著赤红色的液体。
“这是老朽早年配的蚀骨引,服下即生效。”
“起初会觉四肢酸软,內息不畅,若再拖半月不服解药,便会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死。”
他指了指那些黑色药丸:“解药在此,每月服一次即可压制。”
沈折枝接过锦盒,拈起一粒药丸在灯下看了看,黑得发亮,比绿豆略大些。
“时限呢?”
“三年,三年后药性会被人体自行消解乾净,届时不给解药也无妨了。”
“三年……”
沈折枝將药丸放回盒中,扣上盖子,若有所思。
“应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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