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沈折枝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將锦盒又翻开。
“等等,十二粒?”
祁神医就等著她问这句,笑眯眯地答道:“对,十二粒,一月一粒,管一年。”
沈折枝抬眼看他:“……那剩下两年呢?您方才说三年才能自行消解,这不是差著两年的量吗?”
祁神医捋了捋山羊鬍,面不改色。
“世子有所不知,这解药的主药是寒蚕茧,辅以七星莲子心,光这两味凑齐就得花……”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脸高深莫测。
“五十两?”云落试探著问。
祁神医的鬍子抖了一下:“五百。”
眾人:“……”
这也太贵了。
云落扭头看了沈折枝一眼。
世子一年的禄米才三百石,折算下来大概一百五十两银子,这么点解药居然就要五百两?!
祁神医看出了眾人的惊讶,老神在在地往药箱里塞帕子,一边塞一边慢悠悠道:“老朽行医数十载,配这蚀骨引纯属技痒,又不是有仇人要对付,自然懒得多备解药。”
“再说了,那玩意儿放久了还会失效,搁著也是浪费银子。”
沈折枝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没仇家可毒,懒得花这冤枉钱。
她心底不由轻轻一嘆。
唉,倒也不怪祁老抠搜。
他早年间跟著她爹爹在边关戍守,俸禄微薄,全靠在外头接些私活才攒下点家底。
爹爹战死后,她带著祁老进京,老人家便顺势在別院住了下来,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平日除了侍弄药草,做些药丸掛到医馆寄卖,閒时便是喝点小酒,吃点肉,再收藏些战损兵器,隔三差五去茶楼听听说书,养几只灵禽走兽,偶尔还鼓捣些药膳新方子,兴致来了抱把胡琴拉上两段……
虽说她每月都差人准时送去十两银子,可架不住他的兴趣爱好过於广泛,手里怕是余不下几个钱。
得亏这些年她从裴凛那儿想方设法搜刮来了些银两,如今手头还算宽裕。
不然,光想想那解药的价码,就够她心疼好几宿的。
沈折枝收敛心思,扭头朝云落看了一眼。
云落立刻会意,转身往屏风后头去了。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匣子,打开摸出五枚金锭子,轻轻搁在了桌上。
灯火一照,那点金光把祁神医的瞳孔都映亮了。
沈折枝轻咳一声,將金子推了过去。
“劳烦祁老再做两年的份。”
祁神医的视线从金锭子上收回来,面上立刻浮出一层格外和蔼可亲的笑意。
方才那副清贫度日的做派,碎了个乾乾净净。
他捞起金锭,心满意足地往药箱里装,手法之流畅利落,比他號脉还熟练几分。
“世子爽快。”
沈折枝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祁神医揣好了金子,又低头在药箱里翻了翻,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瓶身极细,瓶口以蜡封著。
“既然世子出手如此大方,老朽便再送您一样东西,权当添头。”
沈折枝好奇地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祁神医拔开蜡封,將瓶口凑到灯下。
瓶中液体呈淡青色,几近透明,轻轻一晃,能看见里头有极细的银丝悬浮著。
“此物名唤衰顏露,涂於面颊唇色甲床之上,半炷香內便能令人面如金纸,唇色青白,瞧著跟被人抽了精血似的。”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老朽当年配这东西,本是替一位欠了赌债的紈絝装病躲债主用的。”
沈折枝点点头:“后来呢?”
祁神医的笑收了收:“后来那小子跑了,欠老朽的诊金至今没付。”
沈折枝:“……”
倒也挺惨的。
她將小瓶举到眼前转了转,一个坏主意立马诞生了。
原本她的计划是今夜服一些巴豆,拉一晚上,第二天再带著惨白脸色和虚弱身子上朝去栽赃长公主来著。
有了这东西,可就不用遭那份罪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她將小瓶拢进袖中,冲祁神医笑得眉眼弯弯。
“祁老今日辛苦了,云落,带祁老去客房歇著,被褥用新的那套,再备一壶温酒,两碟小菜送过去。”
云落应声上前。
祁神医抱著药箱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世子,那两年的解药,容老朽十日……”
沈折枝摆摆手:“不急。”
祁神医满意地点了点头,跟著云落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槛边上,破月蹲在那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沈折枝:“世子,事情都办完了,我是不是可以去歇著了?”
沈折枝站起身,歪了歪脖子。
“不行,咱们去摄政王府。”
破月的表情瞬间僵住。
“……现在?”
“现在。”
“可您方才不是还……”
他比划了一下,手在自己手腕上点了点,意思是祁神医刚才不是还说您脉象虚浮需要歇两日吗?
沈折枝已经抬脚往外走了:“我又不是去摄政王府帮裴凛扫地的,还能累著不成?”
破月:“……”
唉。
日子可真苦啊。
前些天他还看中了一把新佩剑呢,眼馋得很。
这般连轴转的差事,世子何时能想起给他这日夜当值的可怜人也加点薪俸?
……
摄政王府,正堂。
周晴月跪在堂中央,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她紧抿著唇,目光投向主位方向。
裴凛单手支著额角,半闔著眼,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沉甸甸地笼罩著整个厅堂。
自被人拖进这座森严正堂到现在,这位別说开口,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捨给她。
周晴月的指尖攥著裙摆,掌心全是汗,又不敢抬手去擦。
她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置自己,更不敢贸然出声,只能僵硬地跪在原地。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裴琼华推门而入。
她身上只匆匆套了件家常的絳紫色褙子,髮髻鬆散,被一根玉簪勉强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看样子是从睡榻上被人叫起来的,连仪容都顾不得打理,踩著一双寢鞋就过来了。
瞧见跪在地上的周晴月,裴琼华脸上那点睏倦瞬间消散了个乾净。
她脚步微滯,强自镇定地快步上前,绕过周晴月身侧,径直走向主位旁边的椅子。
“阿凛。”
裴琼华刻意將声音放得温和,试图安抚座上那尊煞神的心绪。
可裴凛並未开口应声,也没睁眼看她。
支著额角的手换了个姿势,指腹缓缓按压著太阳穴,辨不清是头疼还是烦躁。
裴琼华也不恼,自顾自提起案上的茶壶,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冰凉,她眉头微蹙,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阿凛是为今日酒楼之事动了气?”
裴凛的指尖,在额头处极其缓慢地叩了一下。
他终於睁开了眼。
一道令人骨髓生寒的目光也跟著扫了过去。
“堂姐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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