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琼华被他这一眼看的心里发毛。
她稳了稳心神,起身走到周晴月身侧,垂眼扫了一圈。
“阿凛,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但沈折枝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滑不溜手,寻常法子根本近不了身。”
“我本想著,让这丫头借今日的机会接近她,若能成事,日后嫁进靖北侯府去,便是咱们安在她枕边的一双眼睛。”
“枕边风吹上几年,什么底细摸不出来?”
裴琼华说著还嘆了口气,语气颇为惋惜。
“谁知这丫头不爭气,煮熟的鸭子都能让她飞了。”
周晴月跪在地上,脊背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裴琼华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她是一枚废棋……
而废棋的下场,只有一个。
裴琼华没再看她,转过身来面向裴凛,走近了几步,语气愈发恳切。
“阿凛,堂姐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那个人在朝堂上处处跟你作对,回回衝著你来,你当真就不烦心?”
“早些年她还收敛些,如今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把你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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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想法子往她身边塞个人进去,日后她只会越来越难对付……”
她说得又快又密,条理分明。
那副运筹帷幄的架势,倒真像是在替裴凛谋划一盘面面俱到的棋局。
“而且,此事我本是有十足把握的,迷心散的药效不可能出岔子,谁知道会出意外……”
“往后我再仔细些,换个法子重新布置,总归能拿住她的。”
“够了!”
一声怒喝,令裴琼华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凛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支额的手,脸上的阴沉一层压著一层,眼底隱隱泄出杀意。
裴琼华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种眼神,她这辈子只见过一回。
上一回,还是裴凛母妃离世的那个夜晚。
厅堂內的温度骤降。
“阿……阿凛?”
“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裴琼华张了张嘴:“我……”
“是本王给你的权太大了?”
裴凛站起身。
他的身量极高,这一站,那道阴影便將裴琼华和跪在地上的周晴月一併笼了进去,连灯火都暗了几分。
“还是你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裴琼华的脸色终於掛不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我可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裴凛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满是讥讽。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別的什么,你心中有数。”
裴琼华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本王当真不知道?”
裴凛往前迈了一步,嚇得裴琼华又往后退了一步。
“外头那些铺子掛著谁的名字?南边那条商路上跑的货,过的是谁家的关卡?年年往你府上送的那些孝敬银子,本王何时过问过?”
裴凛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地碾过去。
“本以为你只是贪心。”
“贪些银子,贪些排场,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念著你幼时照拂过本王,念著咱们好歹同宗同脉,由著你去。”
“却没想到……”
“你的胆子,已经大到可以替本王做主了。”
裴琼华退到了柱子边上,后背贴著冰凉的木柱,再退不了了。
“阿凛,我好歹是你堂姐……”
“堂姐?”
裴凛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极冷极沉,没有半分亲人之间该有的温度。
“那么,请堂姐记好了。”
“本王容你,是因为本王想容。”
“本王若不想容了,这京城里便没有你的位子。”
“听清楚了吗?”
隨著这冷漠的话语落地,裴琼华的指甲猛地嵌进了掌心。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裴凛却已转过身,回到主位坐下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只茶盏,慢慢转了转。
“户部那个钱允之,是你的人吧?”
裴琼华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户部郎中赵平川,主事刘恪,哦对了,还有那个替你在江南收丝绸的周掌柜,掛的是户部採办的名头。”
裴琼华彻底慌了。
“你……”
“明日起,全部撤换。”
茶盏被搁回桌面,茶水溅了些出来。
“钱允之调去礼部修书,赵平川外放岭南,刘恪降三级留用。”他顿了顿,“至於那个周掌柜……”
“让他自己跑吧,跑得掉算他命大。”
裴琼华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涨得通红。
户部那些人,她经营了多年,那些银路,那些年年往她府上送的孝敬,全系在这几个关键位置上。
裴凛这一刀下去,等於把她的根刨了。
“你不能这么做!”她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些人是我一个一个……”
“堂姐口气不小。”
裴凛抬眼,语气冰冷。
“本王的朝堂,什么时候有你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裴琼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话来。
她攥著袖口的手在发抖,眼底的红一层比一层浓。
“回去吧。”裴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往后再有什么好主意,先过了本王这关再动。”
“否则下次,本王撤的就不是几个官了。”
裴琼华咬著牙,满心都是屈辱和怒火。
她还想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厅內的气氛。
“王爷,靖北侯世子沈折枝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裴琼华一愣。
而主位上的裴凛,脸上那层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眉头鬆了,眼角的戾气散了。
“……这个时辰?”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一下衣领。
“去,叫她在院子里等本王。”
“是。”
侍卫转身要走。
“等等。”裴凛又开口了,“再给她……上壶茶,上些点心和瓜果。”
“是。”
侍卫再次迈步。
“算了。”裴凛皱了下眉,“院子风大,叫她去偏厅候著吧。”
“是。”
侍卫的脚刚抬起来。
“等等。”
侍卫:“……”
“偏厅有些冷,记得放个火笼。”
侍卫僵了一瞬,低头应道:“是。”
这回他学聪明了,没急著走,原地等了几息。
果然……
“用那个红铜的,別用铁的,铁的味儿大。”
侍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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