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所有这些忙碌的缝隙里,陆辞舟还是偷偷地、坚持不懈地,一趟一趟地往沈家跑。
这件事他没告诉沈砚清。每次去之前,他都会先给张淑华发一条消息,措辞礼貌得体,询问她在不在家。
张淑华的回覆总是很简短,客气疏离,偶尔乾脆不回,用沉默的態度表达拒绝。
但架不住陆辞舟脸皮厚。他坚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捂不热的石头,只有不够烫的水。每次被婉拒之后消停两天,第三天又笑嘻嘻地拎著东西出现在门口,好像完全看不懂对方脸上的冷淡和不耐烦。
之所以做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是因为他能看出来,沈砚清其实是想要一个被父母祝福的婚姻。
虽然这人嘴上从来不说,但是陆辞舟很早就注意到,每次沈砚清和张淑华通过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发怔的时间会比平时更长一些,话也会比平时更少。
所以陆辞舟决定,在订婚之前,他要儘可能地、反覆地、不厌其烦地出现在沈家。
他的策略非常简单:刷存在感,攒好感度。
俗话说得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陆辞舟觉得,这句俗语能流传这么多年,一定蕴含著中华民族劳动人民几千年的智慧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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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信张淑华会是例外。
石头都能被水滴穿,更何况是人心呢?
只要他跑得够勤、表现得够好、脸皮够厚,总有一天能把这位冷麵丈母娘的心给捂热了。
於是,在订婚筹备的这个月里,每隔两三天,他都会大兜小兜地拎著东西去沈家拜访。
察觉到张淑华总是皱著眉揉肩膀,他立刻就在网上加急买了一个医院同款的中频理疗仪。第二天晚上拎到沈家,把张淑华堵在厨房门口听了十分钟注意事项。张淑华的表情从冷淡到困惑再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去了几次之后,脸皮就彻底练出来了。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门先换鞋,然后擼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洗碗、拖地,什么都干。
沈家的水龙头滴水滴了几个月没人管,沈志远每次路过都会选择性地过滤掉这个声音,张淑华用一块旧抹布缠著龙头接口处,缠了三层,凑合著用,漏水了就再拧一拧,拧到拧不动为止,然后继续漏水。
陆辞舟发现之后,二话没说,蹲下来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从沈家那个落了灰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套扳手和几个不知道什么年头的密封圈,趴在水槽底下,仰面朝上,肩膀顶著柜门,手臂从狭窄的水管缝隙里伸进去。
他咬著扳手,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最后把水龙头打开又关上,那滴答声终於停了。
陆辞舟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印著两团灰扑扑的印子,头髮上沾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蜘蛛网。
张淑华在这期间路过厨房两次。第一次没说话,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就过去了。第二次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灶台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有了修水龙头事件打底,陆辞舟的“上门服务”范围便理直气壮地扩张开来。换灯泡、通下水道、教沈志远清理手机內存,甚至帮张淑华把她那台卡了三个月的笔记本电脑重装了系统。
他修电脑的时候张淑华站在旁边,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至少没有走开。
陆辞舟一边装驱动一边隨口聊天:“阿姨,我听说您是中学老师,教什么的呀?”
“语文。”
“真的啊!怪不得砚清古文功底那么好,原来是家学渊源,从小耳濡目染。”
张淑华没有接话,但嘴角的线条稍微鬆了一点。
陆辞舟乘胜追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著,语气隨意:“小时候砚清是不是特別文静?我猜他那个性格,小时候肯定不爱说话,就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谁都不理。”
张淑华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陆辞舟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他小时候很乖。”
陆辞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笑意收了一点,没有抬头,继续点著触控板,声音放得很柔:“那肯定,现在也乖。”
张淑华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陆辞舟从电脑屏幕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把用过的茶杯放进水槽里,却没立刻洗,只是站在原地,对著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沈志远对他的態度,虽算不上殷勤,但也是一如既往地热情。
每次陆辞舟来,沈志远都会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或手机,招呼他坐下来聊两句。茶几上的茶永远是新沏的,有时候是铁观音,有时候是西湖龙井。
陆辞舟不懂茶,但也能从沈志远倒茶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架势里看出来,这套茶具和茶叶大概是他待客的最高礼遇了。
只是聊著聊著,话题总是绕著圈地往一个固定的方向拐。
“你爸最近忙不忙?”
“陆厅长周末一般怎么过?喜欢钓鱼还是下棋?哦,也喜欢喝茶吗?喝什么茶?我这里有块老班章,放了七八年了,等会儿你带回去给陆厅长尝尝。”
陆辞舟每次都好脾气地一一答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著沈志远递来的茶杯,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嘴里说著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挺好的”“还行”“我爸平时不挑”。
他知道沈志远的心思,但也懒得计较。毕竟这是沈砚清的父亲,再不完美也是给了他男朋友生命的人。
再说了,除去那些功利的算计,沈志远本身也不过就是个被官场文化醃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中年人。
不是坏人,只是习惯了用级別衡量人,用关係网给自己壮胆,见到比自己位置高的人就条件反射地矮三分。他那些热络和討好,与其说是心机,不如说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所以,陆辞舟就当是多陪一个话多的亲戚聊天了。只是偶尔,当沈志远问出“陆厅长最近有没有提过我”这种问题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嘆一口气,然后笑著把话题转移到沈砚清最近发的论文上。
毕竟,那才是他觉得真正值得父母爱人骄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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