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发生在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
沈志远端著保温杯坐在沙发上,指尖在手机日历上划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心里估摸著陆辞舟差不多该到了。
他起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然后隨口对正在阳台晾衣服的张淑华说道:“我看冰箱里没什么菜了,你等会儿下楼去超市买点。別等辞舟来了,咱们就拿这些东西招待人家,太不像话。”
张淑华没有回应,继续把衬衫的领子翻好,掛上晾衣杆。
“对了,记得买点排骨,”沈志远又补了一句,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上次辞舟来,一个劲的夸你红烧排骨做得好吃。今晚多弄几个硬菜,留他在家吃晚饭。”
张淑华的手顿了一下。
这些天她过得压抑又委屈。老公和儿子站在她的对立面,她忽然变成了餐桌上不合时宜的扫兴者、守著旧观念不放的老古董。
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要求她接受,要求她妥协,要求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著招待那个抢走她儿子的男人。
每一次陆辞舟上门,她都要强撑著体面,给他倒茶、切水果,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討好自己。
平心而论,陆辞舟是个好孩子。他细心,懂事,勤快,家境殷实却没有一点架子。来家里从不空手,吃完饭主动收碗筷。连她隨口说了一句“腰有点酸”,他下次来就带了一盒膏药,说是托人从岛国带的。
她不是铁石心肠,心里其实也已经悄悄鬆动了许多。有时候看著他在厨房门口探著头问“阿姨需要帮忙吗”的样子,她也会恍惚觉得,多这么一个儿子也不错。
可鬆动不代表接受。
这毕竟事关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事关她这几十年来在街坊邻里间攒下的所有体面和口碑。她怎么可能接受別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张淑华教出了一个“不正常”的儿子?
她一辈子要强,从来没在別人面前丟过脸。可现在,儿子的事却成了她心里最大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咽不下。
百般情绪堵在胸口,她憋著一团火,烧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出口。
而此刻沈志远这句理所当然的命令,直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看著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志远,终於爆发了:“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沈志远偏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这门婚事,问我想不想做这顿饭。”
张淑华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永远都是这样,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砚清?一旦领了证,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要是將来过不下去了,要是闹到离婚那一步,还有哪个姑娘肯嫁给他?这种事传出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沈志远放下遥控器,眉头皱了起来:“你冲我发什么火?这跟我有什么关係?是我让砚清变成男同性恋的?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他有改变吗?你越管他,他只会越不回家。”
“就算你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也只会爱上別的男人。那还不如和辞舟结婚,人家家世好,对砚清也好,將来说不定还能对砚清的事业有帮助。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张淑华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尖锐的讥讽:“说得好听,还皆大欢喜,是只有你欢喜吧?说到底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
“当年我一直让你跟我一起帮砚清把性取向正回来,你呢?你就会装哑巴。坏人都让我一个人当了,你倒好,只会躲在后面使唤我,害得现在砚清都跟我不亲。”
“现在陆辞舟一来,你又三句不离陆厅长,你什么心思谁能看不出来?我真是觉得噁心。”
沈志远被戳中最痛的地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我为了我自己?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愿意低三下四吗?你住的这房子、穿的衣服、吃的饭,哪一样不是我省吃俭用、低声下气换来的?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嫌我噁心!”
“这个家全是靠你的吗?沈志远,你真是好大的脸。”张淑华的声音尖利起来,眼眶发红,“我的付出就不是付出?我每天上完班回来还要伺候你们爷俩,我有哪一天休息过?你倒好,天天躺在沙发上当大爷,水龙头滴了几个月你都听不见,最后还是人家陆辞舟一个外人来修的。”
“你有关心过我吗?我把一辈子都搭进这个家里了,到头来连反对儿子结个婚的资格都没有,你还要我配合你討好陆家。我告诉你,我真的受够了!”
这句话砸出来,整个客厅安静了整整两秒。沈志远的脸从灰白涨成了紫红,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气急之下,他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回沙发上,呼吸变得又急又浅,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张淑华愣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浇了个乾乾净净。
她猛地扑过去,手指碰到他额头上冰凉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声音发抖:“志远?志远!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沈志远的眼皮翻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也变得不规则。
张淑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锁屏,好不容易拨出去,对著电话那头哭著喊:“救命,我老公心臟病犯了!”
她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咬字含混不清,接线员不得不让她重复了两遍。
掛了电话,张淑华蹲在沙发旁边,握著沈志远的手,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那只手冰凉,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指节僵硬地蜷著。
她这辈子从没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过。教了几十年的书,此刻却连怎么救自己丈夫的命都不知道。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