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村,李二河跟在提著马灯的高老忠身后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上了十字街。
脚刚踏上街心的硬土路面,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棵大槐树。
树是真大。
主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像一把撑开了就再没收拢过的巨伞。
十月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枯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一根最粗的横枝上吊著一口大钟,铁铸的,钟身上锈跡斑斑,在月光底下泛著冷铁色。
那口钟安安稳稳地掛著,风推不动它,它就那么悬在十字街正中间的上空,让人一走到这儿就忍不住抬头看它一眼。
李二河知道这棵树。
他在后世见过照片,见过老电影里的黑白画面,见过各种资料里反覆提起这棵槐树和这口大钟。
可现在它就在他头顶上,黑漆漆的枝丫,锈跡斑斑的钟,活生生的,不是印刷在纸上的油墨,也不是屏幕上跳动的像素。
他在树底下站了两秒,听见风吹过树冠的声音,听见自己的鞋底踩在街心硬土上的碎石子响。
高老忠在前面走著,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走不动了。
李二河回过神来,赶了两步跟上。
“冉庄的地道,基本已经完善好了。”高老忠一边走一边说,马灯的光在巷子墙壁上晃来晃去,照出墙上一道道雨水衝出来的沟痕,
“鬼子要是来了,老百姓能钻地道躲。入口藏在炕洞底下、灶台后头、井壁上,鬼子根本找不著。”
说著话就到了十字街东边一处比较大的宅子跟前。
青砖门楼,院墙比周围的土坯墙高出半截,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钉著几道铁条加固。
高老忠推开门,马灯往里一照,照出一个宽敞的院子,地上铺著青砖缝里长了乾枯的苔蘚。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窗户纸上糊的窗纸破了几处。
“同志,这是原来地主的房子,先歇在这里。要不要我让乡亲们准备点吃食?”
“老忠叔,不用了。我们还有乾粮。”李二河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青砖地上。
“那先安排同志们休息吧。”高老忠把马灯搁在窗台上,让那团光照著院子。
“老忠叔,先等一下。”李二河没急著铺被褥,走到高老忠跟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膝盖上,借著马灯的亮光用手指点了点,
“让战士们先去睡。您先跟我说说,附近敌情怎么样,县大队、区小队实力如何。”
高老忠也蹲下来:“咱们这一块,最大的一坨敌人就是张登。那儿常年驻扎著鬼子的一个中队,一百来號鬼子。偽军有三百五十人。”
李二河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了张登。
清苑南边,唐河北岸。
他把张登的位置在地图上看了一圈:
向西,卡著张望路;
向南,扼著唐河渡口;
再往南过了唐河,两条主路分岔,一条通向蠡县,一条通向安国。
公路线,渡口,交通枢纽。
鬼子能在这里放一个中队加三百多偽军,不是没道理的。
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记住了这个位置。
高老忠介绍:“方圆九公里內,还有大小总共十五座据点。大的驻鬼子一个小队,偽军百十来號人。小的就偽军一个小队,二三十个人守著个炮楼。”
“那咱们的实力呢。”
高老忠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马灯的光从侧面照著他半张脸,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县大队在『五一』扫荡之前有两百多人。现在估计还有二十来个。其实我也不清楚具体数字。我们跟县大队已经失联很久了,人是死是活,在哪儿活动,全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脚下这块地:“区小队,我只能说我带的第四区小队。现在还有十几个人。”
李二河听完这句话,浑身像被浇了一瓢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县大队二百多人只剩二十来个,区小队十几个人,四周十几坐座据点,张登还蹲著一百鬼子和三百五偽军。
这帐怎么算都差一大截。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得多。
他把地图慢慢折起来,脸上的表情跟蹲下来之前没什么两样,声音压得稳稳的:“老忠叔,您觉得,当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高老忠没犹豫:“玉米和红薯收了。鬼子肯定要下乡抢。那些二鬼子也要下乡抢,粮食、鸡、猪,有什么抢什么。老百姓这一年就指著这点红薯玉米活命,要是被抢了,这个冬天就要饿死人。”
“老忠叔,情况我们了解了。”李二河站起来,把地图揣回怀里。
“那就先休息。明天让我儿子跟你们匯报具体情况。
他是区小队的队长,地面上的事他都清楚。”
高老忠也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屋里横七竖八打地铺的战士们,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李二河和张志远把背包打开,被褥铺在青砖地上。
没有稻草垫,没有蓆子,被褥往地上一摊就躺下去。
地砖冰凉,隔著被褥也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凉气往上顶脊梁骨。
两个人头顶著头躺著,屋里很暗,窗户纸被月光照得发白。
“二河,看这个情况。局势比咱们预想的要恶劣。”张志远的声音从地铺另一头传过来,在这空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仰面躺著,眼睛睁著看著房梁。
“起码这里有了一定群眾基础。”李二河把三八步枪靠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墙上,把被褥裹紧了些,侧过身,面对著黑暗里张志远的方向,
“那就很好打了。先睡。”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张志远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李二河还睁著眼看了天花板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渗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冉庄彻底沉在后半夜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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