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希望?

    李二河醒了,天已大亮。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印了几块亮晃晃的光斑。
    张志远还在睡,侧著身子蜷在地铺上,被褥裹得紧紧的,呼吸匀净。
    李二河轻手轻脚把自己的被褥卷好捆紧,心里盘算著回头得在屋里盘个土炕。
    青砖地太凉了,现在十月还能扛,再往冬天走,睡地上能把人的骨头缝冻透。
    他从乾粮袋里摸了两块玉米饼,走到大门口,蹲在门垛子上啃。
    门垛子是青砖砌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
    玉米饼粗糲,嚼起来沙沙的,玉米皮碎屑扎嗓子眼,得就著唾沫使劲往下咽。
    看太阳此时大概上午九点钟的光景,太阳斜斜地掛在东边天上,照得十字街上的硬土路面发白。
    街上有一群孩子。
    大的估摸六七岁,小的也就三四岁,正在街上跑著玩。
    10月的天气已经凉了,大的孩子身上也就套著个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袖子短了半截。
    小的孩子连布褂子都没有,且不论男孩女孩大多数都光著屁股,身上没二两肉,显得骨头很突出,两条腿细得像麻秆,光脚板踩在凉土路上也不嫌冷。
    孩子们看见了蹲在门垛上的李二河,停下了玩耍,好奇地围过来。
    他们不敢靠太近,隔了几步站成一圈,眼睛盯著他手里的玉米饼。
    李二河停住了咀嚼。
    “吃了吗?”
    他也不知道怎么张嘴就蹦出这句。
    好像中国老百姓打交道,不管认不认识,头一句话就是“吃了吗”。
    盖因飢饿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了刻进每一代人骨头里,大到了问候语都绕著吃饭转。
    最大的那个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里的玉米饼,那眼神不是馋,是一种被饿训练出来的专注。
    她咽了下口水小声地说:“没呢。还没到时间吃呢。”
    旁边那个最小的男孩把手塞进了嘴里,含著手指头,口水已经顺著下巴淌下来了,在脏兮兮的胸口上衝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叫什么名字?一天吃几顿饭?吃什么?”
    “我叫大妮,今年九岁了。”她说“九岁”的时候口气挺了挺胸脯,好像九岁是个了不起的年纪,
    “一天最多吃两顿饭。每天就是吃玉米面野菜糊糊,要么是红薯面熬的野菜糊糊。”ps:此时农村农民一天两顿饭,早上9-10点,下午4-5点。
    李二河从记忆里把野菜糊糊翻了出来。
    原主吃过这东西,他也跟著吃过一次。
    不好吃,非常不好吃。
    九成是野菜,什么薺菜、马齿莧、扫帚苗,凡是地里能薅、能吃的绿叶子全剁碎了往锅里扔。
    最多搁一成玉米面,那玉米面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让糊糊有点稠度,能掛在嗓子眼上多留一会儿。
    煮出来绿乎乎一锅,又苦又涩,喝下去肚子胀,还不顶饿,尿两泡就没了。
    就这样的东西,一天两顿有时候都吃不上,还得按时间分配。
    他招了招手,把声音放得很轻:“过来。这点吃的,分给你们吃。”
    大妮的脚尖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她的眼睛在李二河脸上和玉米饼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一把接过玉米饼。
    她没有自己先咬,而是蹲下来,两只手用力把饼掰成几块,大的给小的,小的给自己,多出来的一小块塞回李二河手里。
    几个孩子接过饼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就往下咽。
    玉米饼的渣子从嘴角掉出来,他们用手指头沾起来,又塞回嘴里。
    最小的那个男孩吃完了自己那块,又把手指头舔了一遍。
    “玩去吧。我是八路军。以后村里组建儿童团,你们要出力啊。”
    大妮回过头,眼睛比刚才亮了些:“有吃的吗?”
    李二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
    “八路军叔叔,那我们都当儿童团。我们先玩了!”
    一群孩子呼啦一下跑开了,光著的脚板拍在土路上啪啪地响,拐进巷子里就不见了。
    最后跑掉的是那个最小的男孩,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二河,然后被大妮拽走了。
    李二河看著他们消失在巷口。
    那一小块玉米饼在他手里还攥著,凉了之后很硬,咬一口得用后槽牙磨。
    粗糲,拉嗓子,吃多了便秘。
    这种东西在后世餵猪都嫌糙,在这里还有人排著队吃不上。
    身边蹲下来一个人。
    张志远把自己的玉米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他在李二河旁边蹲下,把饼往嘴里送,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
    “二河,你很喜欢孩子啊。”
    李二河接过那半块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望著那群孩子跑没影的巷子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老张,那些孩子是未来的希望。整个民族的希望,整个国家的希望。”
    张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著头,把手里的玉米饼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从里头看出什么来。
    然后他把头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嗓子里憋出来一句:“李老二,你他妈的从哪学的这个?整得老子都快流泪了。”
    李二河捶了他一拳,捶在肩膀上,不是很重:“草,只能你老张有文化?老子好歹读过两年私塾好不好。”
    张志远没还手。
    他用袖子在眼睛上横著擦了一把,然后把袖子放下来,脸上恢復了平时的表情。
    “二河,你刚才说得对。那些孩子都是希望。只希望咱们这一代人,把该流的血都流尽了。下一代人別流血了。”
    十字街上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金点子。
    远处巷子里传来孩子们跑跳的叫嚷声,隱隱约约地,被秋风吹得断断续续。
    大槐树上那口铁钟安安静静地掛著,风推不动它。
    李二河把最后一块玉米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