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把最后一块玉米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门垛子上一靠:
“老张,咱们盘算下家底吧。你是管家婆,你说。”
“弹药不用盘,那个以后打仗还能缴获。”张志远在他旁边蹲下来,掰著手指头,
“衣食住行,咱们一样一样来。”
“先说衣。马上入冬了,棉衣还没著落。在山里没事,冬天大家猫在屋里,一个连队有几身棉衣就能对付过去。一个哨兵放哨,其他人裹著被子挤炕上。平原不行,鬼子隨时可能突袭,半夜三更就得从热被窝里窜出来打仗,衣服穿不上就得冻死在外面。棉衣起码一人一身。”
“衣服我想过了。”李二河望著街上那棵大槐树,枝丫在日头底下纹丝不动,
“要靠缴获。全指望老百姓不现实。农村里一家几口人凑不出一身棉衣来的大有人在。咱们从鬼子和偽军身上扒。一个个把他们弄死,扒了他们的棉衣,又能打仗又能过年。”
张志远嗯了一声,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又掰下一根手指:“吃。咱们在山里准备了五天乾粮,一路走了三天,省著吃也见底了。到明天就断顿。”
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子,打开来,里面躺著六块银元,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对了,那场伏击还缴获了六块大洋,我收著呢。”
“你先收著。回头买点木盆什么的。平原不像山里缺水,平时烧点热水,让大家好好洗洗脚。我去大通铺睡了一夜,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
张志远把银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住呢?”
“这个地方咱们先当驻地,每个屋盘个炕,弄几个大通铺。青砖地没法睡,冬天睡上面能把骨头冻透。这样住的问题也解决了。”
“行,大通铺我找村里人弄。”张志远又掰下一根手指,这次手指头在半空停了一下,
“那吃的问题怎么解决?找老乡借粮?”
李二河摇了摇头。
他想起那群光著屁股的孩子,想起大妮说一天两顿野菜糊糊时候的眼神。
那眼神里头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
“老乡现在也很困难。野菜糊糊里九成是野菜,就一成玉米面。咱们来了,老乡肯定愿意匀粮食给咱们,但这口粮是从他们自己碗里抠出来的,从孩子嘴里省出来的。”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拍,
“我还是想从鬼子和偽军手里夺。他们少吃一口,咱们就多吃一口。”
张志远看了他一眼,没爭。
这事用不著爭,在苏区也好,在冀中也好,搞粮食从来就两条路:找老乡筹,找敌人夺。
现在老乡的锅里比脸都乾净,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你是军事主官,军事行动你说了算。衣食住行中的“行”不用说了,咱们就靠两条腿。”
“昨晚时间有限,我只大概摸了下敌情。等高老忠过来,把具体分布弄清楚了,我再定怎么打。”
话音刚落地,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扁担吱呀吱呀的响。
高老忠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十来个乡亲,四个木桶用扁担挑著,沉甸甸地往下坠,桶沿上冒著白汽。
挑桶的汉子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
后面还跟著一个年轻人,手里抱著一摞粗瓷碗,下巴抵在碗沿上压得脖子发红。
“同志!刚熬的粥,喝点吧。”高老忠走到门口站定了,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头朝那年轻人招呼,“传宝,招呼乡亲把桶挑到屋里去。碗筷小心点,別摔了。”
木桶从李二河身边挑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热腾腾的粮食味。
不是野菜糊糊,是真正粮食的粥。
张志远从门垛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忠叔,感谢。”他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出来喝粥!”
战士们从屋里涌出来,端著碗在木桶前排成一溜。
老王头拿著大铁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粥是小米熬的,虽然稀,但米粒开了花,热腾腾的白汽直往人脸上扑。
张志远端了两碗走过来,一碗递给李二河。
碗烫手,李二河接过来先搁在脚边的青砖地上,抬头朝高老忠说:“老忠叔,我打算先打一仗立足,把部队的给养问题解决了。”
高老忠点了下头,转过身冲院里喊:“传宝,过来。李连长找你,你来给李连长念叨念叨敌情。”
从挑粥的人群后头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肩膀宽,脖子粗,脸上黑红黑红的。
他走到李二河跟前站定,两只眼睛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从山里来的连长,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往上抬。
那表情就差把话写脸上了:你们主力部队跑了,我们在平原上硬扛到现在,你们这会儿回来了,带了几十號人就敢说打据点?
李二河一眼就看明白了,也不跟他计较。
主力部队撤了,留下县大队和区小队在平原上坚持斗爭,伤亡那么大,活著的人心里有气、有怨、有不服,太正常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高队长,距离咱们这里最近的据点是哪个?”
高传宝没有握他的手,自己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
李二河也蹲下来,把地图摊在两人中间。
“东北边,大概五里地,姜庄。驻偽军一个排,三十號人左右,没有固定日军驻守。”高传宝的树枝在地图上戳了一下,
又往西边移,“西边,大概六里地,王胡庄炮楼。偽军一个排,三十到三十五號人,配了一个日军指导官,带三到五个鬼子兵。总兵力三十五到四十。”
树枝又移到东南方向,“东南,大概七里地,耿庄炮楼。日军一个分队,八到十二个鬼子,偽军一个排,二十五到三十號人,总兵力三十三到四十二。这三个地方离咱们最近。”
李二河盯著地图上这三个村子,手指头跟著高传宝的树枝画了一圈。
姜庄在最北,王胡庄在西,耿庄在东南,三个点正好在冉庄北、西、南三个方向形成了一道弧线。东边是张登的鬼子据点,那里鬼子最多,偽军也最多。
他把三个位置在心里比了一下距离,抬起头:“高队长,你有什么意见,先打哪个?”
高传宝把树枝往地上一丟,抬头看了李二河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说大话的草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哪个都打不下来。咱们的武器对付不了炮楼。步枪打不穿砖墙,手榴弹扔不到楼上,没有炮,没有炸药,你拿什么敲?再说,咱们一旦围攻炮楼,四面的炮楼接到求援,按鬼子的条令接到求援必须十五分钟內出动救援,违者军法从事。十五分钟,你连炮楼的门都炸不开,援兵就到了。”
李二河没接话。
他知道日军的条令確实是这样写的,也清楚高传宝说得在理。
一个炮楼看著不大,但砖石结构,上下两层,枪眼四面分布,正门一扇大门,没有炸药確实敲不开。
他把目光落在地图上,看著那三个村子和它们之间的距离,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转。
姜庄只有偽军,没鬼子,三十號人最好打。
王胡庄有鬼子指导官,说明里面大概率有很多军需物资,但驻军比姜庄多。
耿庄有鬼子一个分队,战斗力最强,打下来战果最大,但代价也最大。
打耿庄炮楼,如果不想被包饺子,就得在十五分钟內解决战斗,或者想个別的办法。
张志远端著自己的碗也蹲过来,小米粥已经温了,他吸溜了一口,没出声。
高老忠站在旁边,看看李二河又看看传宝,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战士们正端著碗呼嚕呼嚕喝粥。
树上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声,又停了。
李二河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眼睛还盯著那三个点。
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但这个主意还没成型,还差几个条件没凑齐。
他抬起头看了高传宝一眼,眼神里的意思不是反驳,也不是生气,只是在等。
他还没说话,先把地图往旁边挪了挪,端起了地上那碗小米粥,吹了两口,吸溜了一口。
粥已经温了,米粒在舌头上沙沙地散开。
他端著碗,目光又落回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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