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穿风霜雨雪,守一盏孤灯

    一日午后,眾人正在堤上勘测,忽见一队车马缓缓而至,为首一人身著素色常服,背著药箱,正是又从楚王府赶来的李时珍。
    顾正远远远看见,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和张居正一起迎了上去:“东壁先生,你怎么来了?”
    李时珍勒住马韁,见是张居正和顾正远,笑著拱手行礼:“张翰林,顾郎君,別来无恙!广元王殿下遣人来楚王府,说荆州春汛修堤,江风湿冷,多有河工染了风寒,恐有疫疾初起的苗头,托我来看看。我想著二位也在堤上,便顺道过来了。”
    这几日,荆州府徵调了数千民夫陆续到达,江滩上临时搭起的工棚挤得满满当当。
    民夫们风餐露宿,喝的是江里的生水,受了伤也只能用些草木灰胡乱敷上,不过几日,便有不少人上吐下泻,还有人伤口溃烂发起了高烧,甚至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已经没了性命。
    管工的小吏只当是普通风寒,只催著赶工,全然没放在心上。
    还是顾正远巡查时发现了不对劲,他太清楚这种集体性的腹泻、发热意味著什么。在没有抗生素的明代,一场工地瘟疫,就能要了上千民夫的性命,修堤的事也会彻底泡汤。
    他当即就让人停了工,把患病的民夫隔离开来,凭著自己贫瘠的现代医学常识,让民夫们必须把水烧开了再喝,伤口必须用烧酒或清水冲洗,工棚必须每日通风、撒石灰消毒。
    可这些终究是权宜之计,想要彻底解决问题,还得靠专业的人。
    朱宪爀倒是不怕麻烦,他再次想到了李时珍,便又遣人快马去请,楚王殿下听说是修堤之事,倒也没有小气,速速派人带著药材护送李时珍一路来了荆州。
    李时珍到了工棚,只花了半日,便把病因摸得清清楚楚。他当即擬了方子,让隨行的药童分头去办,又带著人把患病的民夫按病症轻重分开安置,亲自指导给伤口溃烂的民夫清创、上药。
    顾正远跟在一旁,一边看一边学一边碎碎念,把他脑袋瓜里为数不多的医学常识全倒了出来。
    “东壁先生,我觉得此病多是从口或伤口入。我准备向太守说明此情况,在工地上必须做到三件事。一是饮水必须烧开,绝不能喝生水;二是工地上必须建茅厕,污秽之物必须集中处理,绝不能隨意倾倒在江边,污染水源;三是但凡受了外伤,无论轻重,必须立刻用烧酒或清水冲洗,再敷上金疮药,绝不能用脏东西乱敷。”
    李时珍闻言,笑著捋了捋鬍鬚,“郎君所言,確是治疗此病的灵丹妙药。这三条,若是能严格执行,不止修堤的工地,便是寻常州县遭遇灾荒,也能少死无数百姓。”
    一旁的张居正也点了点头,他熟读典籍,歷代灾荒中亦总结出不少防灾防疫的方法。
    这些都是预防时疫的常见法子。
    接下来的几日,李时珍便留在了工地上,不仅治好了患病的民夫,更抽空与张居正、顾正远一同定下了一整套工地的医事规范。
    从民夫入工前的身体查验,到工棚的通风、消毒、居住人数限制;
    从饮水、饮食的卫生要求,到茅厕、垃圾的集中处理;
    从外伤的应急处置流程,到常见疾病的预防药方,甚至连汛期洪水过后的水源消毒、尸体处理,都写得明明白白。
    顾正远看著这些內容,忽然心头一动,对著张居正和李时珍道:“叔大,东壁先生,不如把这些医事防疫的內容单独编成一卷,写进《荆江治理图志》里。这些防疫的內容恐怕比治河的方法更管用,也许不止荆江,日后天下治河,都能照著这个法子来!”
    顾正远想到了黄河,想到了潘季驯,想到了很久远的以后。
    “此言极是!”张居正当即表示认同,“李先生,这一卷医事规范,便要劳烦你主笔了。”
    李时珍闻言,没有半点推辞,反而满脸郑重地拱手道:“能为治河安民尽一份力,是李某的本分,何谈劳烦。”
    顾正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东壁先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时珍笑了笑道:“郎君请讲。”
    “我和叔大正在编撰孙子兵法集注,这次修堤之事也提醒了我,若是能在兵法中也专开一卷医技之法,或许能帮助我军將士在交战时更胜一筹。三军振袂,將士用命,我等书生既不能前线杀敌,总该做些什么。”
    张居正和李时珍二人眼前一亮,若是能通过兵法让诸將学到一些领军作战时实用的医技,那將如虎添翼。
    “郎君此法甚好!”
    接下来的时间,李时珍专注这两卷內容的编定。而顾正远与张居正,也借著这段日子,把《文盛堂集注孙子兵法》最终定稿。
    李东和望穿秋水,如获至宝,当即停下了手里其他的活计,让坊里最好的刻工,日夜赶工雕版刊印,只恨不能一日之內,就让这本书传遍湖广。
    《文盛堂集注孙子兵法》的刊印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不过二十日,首版五百部便尽数印成。刚一摆上文盛堂的书架,便被朱宪爀大手一挥,抢购一半。
    他自己宝贝似的留了几本,然后就开始往荆州知府、同知、湖广巡抚、按察使、都指挥使等一眾地方官员府上送,辽王、楚王等一眾藩王也不例外。
    广撒网確实有效果。
    湖广都指挥使看到此书时,击节讚嘆,还没读完就带人从武昌连夜赶至,恨不得將文盛堂整个端回去。
    以至於后来李东和的门前总是有马蹄声响起,他都有些神经衰弱。
    这些大多是行伍出身的大老粗,读不懂佶屈聱牙的古注,却偏偏对这本集注爱不释手。
    书中没有太多空泛的大道理,每一句兵法原文,都配著实打实的战例,胜在哪里,败在何处,写得明明白白。就连那些山川地形、攻守之法,也都讲得浅显易懂。
    哪怕是只识得几个字的小旗官,也能看得明白,用得上。
    对一些儒將而言,虽文雅不足,但实用有余,这本厚实得可以砸人的兵法比他们看到的所有注本都要新颖。
    湖广巡抚汪大受,更是领衔上奏,把这本兵书送进了京城,奏疏里盛讚此书“阐发兵家奥义,切中边防实务,可颁行九边诸镇,以裨军政”。
    京城之內,也因这本书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註:
    1.《江陵县誌》载:“嘉靖十一年,荆州旱。自正月至於五月秋,淫雨弥月,虫杀稼。三十九年七月,荆州大水,首金隄溃水至城下,高近二丈,六门筑土填塞,凡一月退。四十一年,江陵旱。四十四年,荆州大水。四十五年,荆州大冰。隆庆三年,荆州大水。六年,江陵大水,蝗。万历二年,江陵大水,蝗。”
    与长江黄河的角力是先民怎么也绕不开的问题,因此在这里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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