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拿到书,秉烛读至深夜,第二日便在朝房里感慨:“叔大此作可见宰辅之才!”
严嵩虽已年近八十,老眼昏花,却也让下人把书摘一些读给他听。听罢,他沉默了许久,抬起头只嘆了一句:“东桥啊,你的眼光还是那么毒辣。”
就连裕王府內,高拱拿著这本书,也是反覆品读,对著裕王朱载坖道:“殿下,张居正此人在翰林院时,不甚清谈,极重事功,我料想他绝非池中之物。若是笼络得当,必是殿下的左膀右臂。”
京城,暗流涌动……
当然,顾正远和张居正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此时的二人刚刚结束了荆江万城大堤的全线踏勘,回到张府。
张居正目光落在桌上堆得小山一样的踏勘札记、测绘图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踏勘的结果,汇编成《荆江治理图志》,才不辜负这两个月的风餐露宿。”
顾正远闻言,也收了玩笑的心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又一头扎进了《荆江治理图志》的汇编之中。张府的书房里,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这部图志,从荆江河道图的绘製到歷代治河方法的考证,从裁弯取直的治河方略到分洪减水的长期工程,罗列先人智慧,穷尽河工之法。
最大的亮点无过於李时珍亲手操刀的最后一卷《医事防疫》,详细载明治河工地的卫生防疫规范、常见伤病的防治药方、灾后疫疾的应对之策,济世仁心,开卷可见。
汇编的过程中,汪大受与吴岳专程从武昌赶来,查看编撰的进度,不仅调来了湖广布政司、水利道的所有档案卷宗供二人参考,还邀请了湖广最有经验的水利官员、老河工,一同参与审定,確保图志里的每一个方案,都贴合实际,行之有效。
倒是朱宪爀,最近很少来张府。
自从朱宪?主动向汪大受示好后,朱宪爀作为朱宪?和汪大受的联络中转站,现在可是个大忙人。
辽王殿下自推司衙门那次碰壁之后,便闭门不出,只偶尔派人来问问修堤的进度,既不配合,也不阻挠,只是冷眼旁观,一切都安排朱宪爀和朱宪燊去做。
顾正远与张居正都清楚,这位辽王殿下,不过是在等,等京城那边的动作,等他们治河出了岔子,再跳出来雷霆一击。
从春到夏,这部凝聚了数十上百人心血的《荆江治理图志》,终於定稿刊印。
汪大受甫一拿到刊印好的图志,便连夜写了奏疏,奏请朝廷按图志中的方略,拨款拨粮,启动荆江大堤的治理工程。
如此而言,顾正远对洪水的担忧总算稍稍平息。
两人刚刚鬆口气的功夫,京城的旨意,也终於送到了江陵。
只不过,原本徐阶和严嵩信里说的南京刑部主事变了……
“邇年倭寇犯我浙直闽粤,连陷州县,荼毒生民。兹有顾峻,素怀才略,晓畅兵事,所辑兵书,深合机宜,特破格简拔,授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即刻启程,星夜赴浙江入总督张经麾下,协理军务,赞画戎机,一应军需调度,听候节制。无需入监读书,待军功告成,另行升赏。钦此。”
最后一句“钦此”落定,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桂叶落下来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协理军务,赞画戎机……
顾正远从这道圣旨里嗅出了一股浓重的火药味,他预想过严世蕃的各种手段,却未曾想过,朝廷会以一道特旨,直接將他这个连国子监门都没进过的荫生,扔进了烽火连天的抗倭前线!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嘉靖三十四年,东南前线的明军確实被动。但是,胡宗宪马上就要上任总督,戚继光、俞大猷、谭纶等一眾猛人都在那里!
这个时候,若严世蕃把他扔到九边,他或许还不敢说能够大展拳脚。
但东南沿海……
严世蕃以为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说顾正远是激动到颤抖,那身侧的张居正就是愤怒地颤抖。
他比顾正远更清楚这道旨意意味著什么。
本朝二百余年,从无二品文官大员恩荫幼子,不授文职、不送入国子监,反而直接授兵部主事、派往军前效力的先例。这早已不是破格,而是闻所未闻的逾制!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这道旨意背后的凶险。倭寇在东南沿海肆虐有年,凶残嗜杀,来去如风,浙江、福建一带,州县接连被破,官军望风而溃,连数位知府、参將都战死沙场。
顾正远一介文弱书生,从未上过战场,骤然被扔到前线,无异於身赴死地!
严世蕃!严嵩!定是二人从中作梗!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清癯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寒气。他猛地抬眼看向宣旨的行人司节使,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在接旨的关头多言半句——君命如山,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余地。
送走宣旨节使,正堂里依旧静得可怕。
“叔大……”顾正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
离別的时候,终究到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把酒论兵意气同。
而今漂泊烽燧去,小湖山上又秋风。
张居正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的颤抖还未完全平復,声音却已沉定下来,只是眼底的担忧藏不住:“正远,此事太过凶险。东南不比內地,倭寇凶残成性,战场之上,刀箭无眼,你……”
他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君命已下,容不得半分退缩。他太了解顾正远了,哪怕前路刀山火海,这个看似散漫、骨子里却藏著一腔热血的人,也绝不会临阵退缩。
“叔大,放心。”顾正远抬手,拍了拍张居正的手背,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带著几分慨然,“跟你学习兵法这么长时间,攒了满腹的经纶,我得去前线施展施展。荆江治河的事,既然汪中丞如此重视,理应无虞,但切切不可大意。洪水猛兽,就託付给你了。等我在东南立了军功,便去京城寻你。到时候,我们还治天下河。”
张居正看著他,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頷首,一字一句道:“好。我在京城等你。你记住,万事以身为先,活著回来。”
註:
1.以兵部主事职赞画军务是有例子的,《明史》卷二百五十九熊廷弼传中记载刘国縉就以兵部主事职赞画军务。
2.《国朝典匯》载:“在京三品以上,考满著绩,方得请荫,谓之官生,出自特恩者,不限官品,谓之恩生,或即与职事,或送监读书。”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