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岐路一为別，江津万里长

    四时天气催相促，一夜薰风带暑来。
    江陵城南风骤起。
    自去年九月到达江陵，顾正远已在江陵呆了大半年，如今詔书既下，他只能即刻出发。
    翌日清晨，敬修和嗣修还在睡梦中，顾正远便已动身。
    张文明老爷子站在门口颇有些捨不得，口中念念有词：“那天就在这儿，我远远看到正远贤侄在门口张望，我心想，这是哪里的叫花子？没想到一晃都大半年了。”
    “正远是去当官了，你老头子要开心才对。正远，到了浙江，终身大事万万不要落下，日后得了閒，带著新媳妇来荆州看看我们。”老夫人狠狠拍了一下张老爷子的手，笑著对顾正远说道。
    顾正远哈哈大笑，彼时刚到江陵又被打了一顿，確实落魄。
    “承蒙世伯、伯母收留，顾峻將来得空必然再回江陵拜謁。”
    老夫人贴心地给顾正远准备了不少乾粮和换洗衣物，张居正则將这些日子文盛堂分给的墨资全部给了顾正远。
    “正远，你初到浙江人生地不熟，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先拿著。后续文盛堂再有收转，我托人带给你。”
    “那我就不矫情了。这些银子我先收下，文盛堂的钱你就留著吧，给敬修嗣修多买些衣裳，以后到京城没钱了我可问你再要。”
    张居正没有笑，京城再聚，何日才能再聚呢？他们都知道，如今浙闽前线正是凶险之地。
    告別老爷子和老夫人，调转马头，两人向江陵城东门缓行而去。
    一路上，张居正都没说什么话，他本就是沉毅渊重之人，越是折柳送別之时，越是沉默无言。
    “叔大，你別担心。抗倭前线虽然凶险，但此时恰能建功立业。我不是进士，前路艰难，若在前线，將来我凭藉军功官拜大司马也说不定。”
    “好，万事小心，將来无论是大司马还是大司空，无论是治河还是靖边，我在京城等你。”
    “哈哈，你將来是要进中极殿大学士的，要是兵部没位置了，烦请张阁老给我安排到工部，就是別安排我去礼部，尤为迂腐。”
    顾正远一番打趣，张居正的脸上才有了一番笑意。
    “说到治河，若有机会，有一个叫潘季驯的人或可联络一二，此人颇有治水之才。”
    “潘时良？我知道他，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颇有才名，似乎在九江府？”
    九江府吗？也是个洪灾高发的核心区域。
    看来正是在九江任上，潘季驯完成了治河思想的启蒙与早期尝试。
    两人缓缓骑行到了东门口，这两匹宝马的主人也终於出现。
    朱宪爀从车架上一跃而下，衝著顾正远哈哈一笑，“顾主事，小王来为你饯行了。”
    “劳烦殿下起个大早，马我骑走了，人就留这吧，下回再见可別被我喝趴了。”
    “那是我让著你……”
    “殿下別忘了，我去的可是军中，再来江陵之时，酒量岂能同日而语？”
    朱宪爀一声嘆气，忘了这茬了。
    “不要喝多了，前线凶险，万万保持警醒。”他脸色一变，肃然说道。
    朱宪爀虽然是楚地藩王，但也深知浙闽前线倭寇残暴。
    张居正、顾正远两人牵著马，朱宪爀在一旁步行，车架在身后发出吱呀吱呀的车轴声。
    到了城外没多远，顾正远停下了脚步，低头在行李中扒来扒去，然后……从包袱中拿出了一只玉质的小白龟，在张居正和朱宪爀面前晃了晃。
    “殿下说的河床上的小白龟我是没找到，不过买到了一个玉的，本想等你的生辰到了再送给你，看来是来不及了……”
    张居正接过白玉龟后哑然失笑，朱宪爀则毫不掩饰，出声地哈哈大笑。
    “白龟？白圭？哈哈，也难为你了。”
    顾正远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继而正色说道:
    “殿下，此去不知何时能再回荆州，亦不知何日能再见。有一句话，我须嘱咐殿下。”
    朱宪爀沉默未语，只是盯著顾正远。
    “容臣不敬，辽藩之败是迟早之事，殿下须早做打算。如时机成熟，殿下不如主动上书弹劾。如果殿下上书弹劾辽王，这第一条之罪该如何选？”
    四下无人，可顾正远此言实在骇人。张居正和朱宪爀的心臟都要漏掉几拍。
    “殿下不要犹豫！”
    “王兄向来暴虐，残害百姓，兼併土地……”
    “错，如今內阁和礼部不会关心这等閭阎黔首的小事。”
    “那，王兄凌虐宗人，强占人妻，诸王早有非议……”
    “非也，此等虽系丑事，可对藩王而言，並不少见。”
    “这……这……殴死朝廷命官总算重罪了吧？”
    “也错，堂堂亲王打死一介小官，小惩大诫罢了。”
    “我实在不知，正远不要打谜语了。”
    “殿下可曾记得此前辽王要打杀老承奉王大用之事？”
    “自然记得，你还因此受了些伤。”
    “辽王的诸位妻妾无子，辽王欲以花生子继承辽藩，王大用不肯以承奉司名义上报朝廷，因此被辽王忌恨。殿下第一条，当奏劾辽王违禁私娶、违例请封。”
    “为何？这等事情亦不鲜见，难道皇上会因为此等小事重罚吗？”
    朱宪爀还在问为什么，张居正却已笑著捋了捋他的宝贝鬍鬚，显然是想通了其中关节。
    “殿下宅心仁厚，我想楚地该有一位体谅百姓的藩王……”
    顾正远还没说完，朱宪爀的眼神就爆发出一道精光。
    整个辽藩，除了朱宪?，只有朱宪爀势力最大。若辽藩没有继承人，那他这位郡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代管辽藩。
    朱宪?是亲王，除非谋逆，否则决难论死。其他罪再多，不把他的继承人搞垮，他还能捲土重来。將来其子正式继藩，这群弹劾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只有从他儿子入手，永绝后患才行。
    朱宪爀听懂了，顾正远的意思不是要论罪辽王，而是从他的儿子出身不正入手，废了他儿子的继承资格。
    彼时，辽藩无主。朱宪爀入主辽藩，为时不远！
    “二位，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就到这里吧，若是我抗倭不死，將来再把酒言欢。”
    “正远，此去切切小心。浙江巡按御史胡宗宪此前在湖广任职，我与殿下都已修书请他关照，浙江、福建一带亦有多位湖广、南京出身的官员，要同他们多交流。人生地疏，务要多寻些同乡。行伍不同於官府，切切不能顶撞上官。倭寇向来残暴，你是文官，切不可莽撞衝杀……”
    张居正念叨个不停，似是有无尽的嘱咐。顾正远只是微笑地看著他，一句话也没说。
    一阵风吹过，吹动顾正远额前的几缕头髮，他的嘱咐戛然而止：“罢了，说这许多，你如何记得住？只是……万万小心行事。”
    “保重……”顾正远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向著远处奔腾而去。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註：
    1.实际上潘季驯在嘉靖三十三年（本章时间节点的去年）就升任江西道监察御史了，但古代消息传递慢，而且此时张居正和潘季驯还不熟，不会太过关注，此处说他是九江府推官较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