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川花弄旌旗影，八面风传鼓角声

    倭寇南京的惨痛教训，让他们彻底看清了明军卫所制度的腐朽。
    卫所士兵，平时种地，战时当兵，连基本的训练都没有，军纪涣散，一遇到倭寇就溃不成军。
    何况一些卫所高官巧取豪夺，卫所田地尽入囊中，大量士兵纷纷外逃求生。
    卫所战力十不存一！
    “正远说得对。”张居正点了点头，“强兵才是根本。我在翰林院时，就一直在想，我大明军队为何一败再败？士兵没有斗志，將官没有能力，这样的军队，望风溃逃竟会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吗？”
    顾正远点了点头，头靠在床壁，此时他想的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多。
    倭寇和鬼子这种畜生，五百年前与五百年后，一样难以教化，一样灭绝人性，这种生物存在世界上的唯一意义就是证明自然界的物种具有多样性。
    思接两世，神飞百年，顾正远虽然对《纪效新书》这种抗倭经验不甚熟悉，但他熟悉那本更传奇的书。
    “抚台，东南形势如此，我们切不可有速胜的心思，而是要步步为营。此战要分三个阶段。第一，倭寇势猛，且假倭眾多，东南不乏世家大族勾结倭寇，此患不除，倭寇难灭。我军当重在发动乡勇，节节抵抗，层层迟滯，不求战胜，只求疲扰，使倭寇疲於奔命。久而久之，气脉一断，倭寇再难成势。此外，便是一一剪除与倭寇暗通款曲的败类。”
    顾正远说的口乾舌燥，一旦想通其中关节，他已经激动地失去了逻辑。
    王崇古见他忽然顿了下来，赶忙端起茶水让他喝一口，好赶紧说下去。
    顾正远呷了口茶，继续说道：“第二阶段，一旦倭寇失了锋芒，就再难组织起大规模的袭虐，可其贪慾不会停下，他们会更疯狂地搜刮百姓。东南诸省，鱼米之乡，我军所恃，源源不绝，要利用防御阶段建立起来的优势，整军经武，全面剿灭。一旦境內肃清，便可转入反攻阶段。区区三岛倭奴，既不服王化，不如犁庭扫穴，一以灭之。”
    他说到激动之处，右手一挥，险些打到略有呆滯的王崇古头上。
    “我军如今信心不稳，官军普遍畏惧倭寇如猛兽，如此一观，区区倭奴，又有何惧？”曹邦辅低头抚须沉声道，他显然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內容。
    张居正自然听懂了，微笑著点了点头，颇以为然。
    而王崇古则一脸激动，狠狠一拍大腿，“正远所言，鞭辟入里，如此言之，我大明如何能畏惧这三岛倭奴！这样看来，东南形势一片大好，正该將这群倭奴全部赶下海去。”
    顾正远靠在床头，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胜利当然是必然的，但要为之付出的代价不可小覷。必须下定狠心练出一支真正能抗倭的军队，军纪、训练、后勤、军医缺一不可。
    一是军纪，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我们要制定营规，明確规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临阵脱逃者斩，冒功领赏者斩，抢掠百姓者斩，奖惩分明，绝不姑息。
    二是训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练队列和射箭，倭寇来去如风，要重点训练近战刀法、近身格斗、火器使用和水陆协同。要想办法减缓他们的速度，他们一旦被迟滯包围，就先输一城。
    三是后勤，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除了我们自己的后勤补给，还要组织乡勇联防，让百姓自己保护自己，各府衙要藏好粮食，避免倭寇以战养战。
    四是军医，这是最重要的，也是军中之前最忽视的。要单独设医官营，每个营都派一定数量的医官，隨营作战，平时负责防疫，战时负责救治伤员。有些小伤处置不当就能要了人命，我们现在一兵一卒都很珍贵。正好东壁先生在此，劳烦东壁先生为我们训练合格的医官。”
    说著，顾正远坐著向李时珍略一拱手，李时珍頷首回礼，“將士们捨身杀敌，这是李某本分。”
    眾人纷纷陷入沉思，顾正远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正好切中了目前明军的要害。
    重伤未愈，他猛咳几声，嚇得张居正来不及再思考，赶紧上前轻轻拍拍后背。
    顾正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继续分析道：“都说东南士兵羸弱，不靠客兵支援绝无挫败倭寇的可能，可胡宗宪五月份就打了个平望大捷，由此看来，非东南百姓羸弱无能，实是养兵不效、用兵无当招致一败再败。”
    “说的好！”曹邦辅一拍桌子，“我立刻下令，从苏松常镇再招募一些饱受倭患之苦的乡勇，组建一支三千人的新军，再调些教习、將官来教导领队，就按这个办法练兵！”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巡抚行辕都忙碌了起来。
    顾正远虽然还不能下床，但他躺在病床上，与张居正、王崇古一起研究制定营规，从起床、操练、吃饭、睡觉，到作战、行军、奖惩，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崇古负责训练新军。他从最基础的体能和格斗练起，每天让士兵们跑十里地，练两个时辰的刀枪。他还从之前跟他作战的老兵中挑选了一批骨干，担任教习，手把手地教新兵作战技巧。一些表现不错的年轻士兵则担任新军的营官，统领十二个营。
    归有光也没閒著，他走遍了苏松的各个州县，辗转多地利用自己的名声说服当地的乡绅出钱出粮，动员各乡组织乡勇进行基本的军事训练，让他们负责守卫村镇，传递情报，坚壁清野。
    李时珍则忙著组建军医营。他把曹邦辅送来的大夫、兵士和药童编成数组，专门学习他完善后的孙子兵法集註里军医內容，然后划到每个营里听从营官安排。
    顾正远靠在床头，胸口的伤还在隱隱作痛，手里却不曾停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著。
    明军虽然人多，但作战毫无章法，一窝蜂地就上了。一旦短兵相接，所有战斗技巧全部忘乾净，勇敢些的想著杀敌，窝囊些的就只想著保命。
    只要落入下风，顷刻就成溃败之势。
    他努力回忆著戚继光的那些著名战术，根据现代军事制度和当下的现实情况，再设计，再改良。
    註：
    1.郑若曾《筹海图编》卷九《大捷考·望海之捷》有载：故调客兵者，一时之权，恃客兵而忘练乡兵者，非经远之策。
    2.本章题名出自于谦《阅武》：圣主当天致太平，守臣阅武向边城。一川花弄旌旗影，八面风传鼓角声。羽鏃穿云夸电疾，戈矛映日斗霜明。三军锐气能如此，会缚戎王献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