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远,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张居正端著一碗药走进来,见他又在伏案疾书,不由皱起眉头道:“练兵之事不需要你操心,有学甫在,你安心养病。”
“叔大,你看。”顾正远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倭寇能在三千里內地如入无人之境,靠的就是『快』和『狠』。咱们的卫所兵慢如蜗牛、散如沙砾,一定要下决心改变这两点。”
他把麻纸推到张居正面前,上面都是顾正远养病这些日子的思考,“我琢磨著,练兵不能乌泱泱地一起练。”
王崇古恰好推门进来,闻言凑过来听著二人交谈。
张居正坐在床边,王崇古自顾自搬了个凳子来坐下,顾正远抬头看著眼前两位等著他继续说下去的两人,不觉哑然失笑。
他不知道真实歷史中张居正是什么时候认识王崇古的,但肯定不是嘉靖三十五年。
王崇古与高拱是同年进士,应该说属於高拱势力,他的侄子张四维亦受高拱提携。
可张居正却在高拱去位后,接连重用这两人,张四维更是提拔入阁。
可恨张四维这个反骨仔,要不是张居正,凭他“不礼、不义、不廉、不耻”的“国之四维”也想染指首揆?
顾正远想不通,老张的身边怎么都是这种人。
不过,既然顾正远来了,张居正的阵营里就多了一尊杀神。
將来的隆庆朝堂中,全武行必有顾正远一席。
若他只是在江陵修河,或可做一个温良恭俭让的文官。但谁让严世蕃把他送到抗倭前线呢?
这只蝴蝶,已经慢慢挥动翅膀。
顾正远盯著两人,看得两人有点发毛,“二位让我一时想起了廉颇藺相如的將相和,若是二位將来能联手运筹中枢、戍边保国,真是我大明之幸。”
张居正和王崇古面面相覷,搞不懂顾正远突然唱著一齣戏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知道,顾正远可清楚的很。
高拱能力確实可以,但是脾气太差、想法太多,李太后、小万历、冯保都不可能信任他,他绝无可能在万历朝能干下去。
王崇古是个大劳力,以后还指望他在九边多多出力,因此就不能坐视他加入高拱阵营。
要把他爭取过来!
顾正远哈哈一笑,指向稿纸上潦草的图形继续说道: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卫所兵打仗总是一窝蜂上,胜则爭功,败则奔逃。想要改变这种情况,这三千人就不能稀里糊涂地训练。十人成一队,设队长一人;五个队为一伍,设伍长一人;总共六个伍为一营,设营官一人。打仗时,层层调动,如臂使指。一旦打起来,哪一伍干什么事情都要明確下来,同伍之间亦可互相支持。就算被倭寇衝散,每个队也能自成一体,各自为战。”
王崇古沉思了一会儿,“正远不在军中,或许不了解。卫所中也分小旗、总旗、百户、千户、卫指挥、都指挥,只是这些年卫所败坏,將不像將,兵不像兵,说起抗倭,直如散沙一盘。”
“既有成例,却不能遵循,东南军事儘是这些不知兵的人搞坏的!”张居正嘆了口气。
他在翰林院之时,经常和兵部的官员交流,对地方军官的素质大概也有所耳闻。
“叔大说的对,术业有专攻,练兵之事还是请学甫兄来做吧。还有一点,请学甫兄从这些人中找出与倭寇有深仇大恨且身手较好的青壮男子,越恨倭寇越好,我要三百人。”顾正远摇了摇头,嘆息一声,大明的军事制度到了嘉靖一朝真是乱七八糟。
“好!”王崇古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州城外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三千新军儘是选取的那些对倭寇恨之入骨的苏松本地人,因此训练起来格外卖力。
王崇古严格按照张居正、顾正远和他商量下来的法子练兵,每天天不亮就吹號集合,先跑十里地热身,然后练体能、练格斗,重新划分队组,专门练习队组协同,进行队组对抗。
一开始,这些还没完成身份转变的士兵很不適应,但三千人都在咬牙默默坚持。
倒是个別担任教习的老兵爱耍滑头,又是要酒,又是要肉,被王崇古狠狠地打了三十军棍,赶出营去。
自此,全军凛然。
……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苏州城外,新军大营。
霜降已过,江南的凌晨冷得刺骨。
不过顾正远这个苏北人早已习惯这种魔法攻击。
三千新军天不亮就被號角声从营帐里揪了出来,顶著满天星斗在校场上列队。呼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翻涌,冰冷甲叶发出令人听之骨寒的凛冽之音。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老百姓了!”王崇古披著铁甲,手按腰刀,如下山猛虎般巡视在阵列之前,他厚重的声音在寒风里炸开,“你们是被倭寇杀了爹娘妻儿、烧了房屋田地的半人半鬼!你们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是杀倭寇!”
没有人说话。
火光照透的黑夜中,几千双漆黑瞳仁反射著冰冷的仇恨。
顾正远站在点將台上,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他不顾李时珍的阻拦,非要亲自到这里开训。他勉强站直,声音比起王崇古来自然算不得洪钟大吕,却借著晨风传得很远: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倭寇凶残,刀快箭准,来去如风。朝廷的兵打不过他们,连南京城下都让他们耀武扬威。你们害怕,怕自己也像那些溃兵一样,死得窝窝囊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他们被倭寇屠戮时,怕不怕?现在,你们还有机会。你越怕,他们越凶残。可他们也是肉体凡胎,你们越凶残,他们就会越怕。你们手中有刀,你们身上有甲,练好杀敌本事,就算死了,將来黄泉相见,告诉你父母妻儿,你是杀倭寇战死的,是和东南父老一起杀倭寇战死的!”
三千人,如寒鸦棲枝,森然肃立。
註:
1.王思任《謔庵文饭小品》载:昔张江陵为翰编时,逢盐使、关使、屯使、各按察使还朝,即具一壶一盒,强投夜謁,密询利害、扼塞、因革损益、贪廉明昧、阻通之故。归寓篝灯,细纪笔札,其精心如此。(关於此事,王世贞、林潞等人均有记载。老张在翰林院时,重实务、轻议论,是一眾庶吉士中的佼佼者,颇受徐阶重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