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住所外,闻讯赶来的修士已围了一圈,只是他们没有孟渡舟闯过禁制那般本事。
正僵持间,便看到,孟渡舟从中缓步走出。
眾人见状神色一沉。
孟渡舟捷足先登了,那这批丹,肯定没他们的份了。
人群中静了一息,但很快便有人上前一步,挤出笑脸拱了拱手:
“孟兄。”
孟渡舟扫了眾人一眼,淡淡道:
“诸位请回吧,这批丹药是灵宣前辈命人代为收购的,並非其私產。”
他的话音才落,灵宣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处。
她面色平淡,径直穿过人群,所过之处,无人敢挡,也无人敢出声,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直到那道素衣身影消失在拐角,院外的死寂才被几声零落的声音打破。
“那老嫗是?”
“你不认得她?灵宣。千纸岭上代岭主,便是被她一箭钉死在大殿门上!”
周遭倏地一静。
眾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想到灵宣亲自站台,那这批清瘴丹便不是他们能碰的了,顷刻间,围在院外的人便散了大半。
也有几个不死心的,还在院墙外徘徊。
只是李安早已打定了主意手法不到“化液”便不出这门半步。
……
孟渡舟走在路上,脸色阴沉。
身后两名隨从屏息垂首,不敢触他眉头。
直走出半程,才有人苦笑开口:
“公子,属下有一事不解,那安理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什么代灵宣收购,明明是他自己收了丹,转头请了灵宣来平事。咱们何必还替他说那些话?”
“哼。”
孟渡舟冷哼了一声,回答道:
“替他?我替的是灵宣,灵宣就在屋里,怎么都会出来露面,横竖丹药已落不到我孟家手上,不如顺势替她开了口,当面卖她一个面子。”
高瘦男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孟渡舟语气淡了几分,又道:
“不过,那安理谨慎似蛇,一句『替前辈代收』,既摘乾净了自己,又全了我孟家脸面。他摆出这副姿態,我倒不好再怪他。”
“况且这批丹与其落在其他几家手里,不如落在千纸岭手里,千纸岭还在重建,对我孟家却伤不到根基。”
“各方皆输,便是好局。”
“公子说得是。”
男子说完顿了顿,脸上又浮起几分迟疑:
“只是千纸岭在那灵宣重振下,倒是生机勃勃,气象日新,有好几家有野心的新起之族、势力归於其下,灵宣此人擅长布局,身后还站著一位紫府真人。
若再有世家倒向了她,让她真成了势,往后系下的势力,怕就不是咱们能轻易压得住的了....”
孟渡舟没有立刻回答,负手走了几步,方才缓声道:
“除去那位紫府真人,整座千纸岭拢共不过两人。紫府虽在,但这位真人从未公开替千纸岭撑过腰,否则魏国也不会大乱,说得上话的还得是那几个世家,魏国殷鑑在前,他们精得很,不见真佛,不会烧香,不会轻易站队的。”
“这世家我们不管,但那些有野心的新起之族,可以敲打敲打,引些灾难,使使绊子,好叫几家断代,自然就没落了。”
他神色鬆了些许,语调也恢復了一贯的温和平静:
“倒是这个安理,心思细,胆子大。天府宗的消息连我孟家都迟了半步,他是如何提前得知的?此番虽没拿到丹,但摸清了此人深浅,不算白来。回去將这人的底细捋一遍。”
“明白。”
几人一边走一边聊。
……
与此同时。
经过近几个月的脚程,赵盛终於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土山。
他从碧阳宗逃出来,坐不起马车,一介凡躯更乘不了飞梭,这大几千里路全凭两条腿,路上还时不时有战乱,脚程虽慢,倒还是走到了头。
山脚下的小村,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歪脖子柳树,村口的老井,还有他家那三间用黄泥糊成的茅草屋。
他攥紧了手指节发白。
八年了。
在碧阳宗呆了八年,把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熬成了一个满脸沟壑、背都直不起来的苦汉。
他无数次想死。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死,宗门的文书就会送到家里,將家里人捉去抵帐。
他只能咬著牙熬。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能活著走出碧阳宗。
回家了!
家里有等他的老母亲、有年迈的父亲,还有刚满十岁的小妹...不对,眼下应当是十八岁了?
赵盛深吸一口气,快步向村里走去。
可越走,他的心越沉。
太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村里应该有鸡鸣狗吠,有孩童的嬉闹,有妇人坐在门口缝补衣裳的说话声。
可现在,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坟。
连风都停了,只有乌鸦在歪脖子柳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地上满是乾涸的血跡,黑褐色的,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
茅草屋的墙壁上,留著深深的刀痕。村口的老井里,飘著一件他熟悉的蓝布衣裳。
是他攒了一年的工钱,托人从镇上捎回来的布料,小妹捨不得穿,说要留著出嫁。
赵盛的脚步顿住了。
他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血液从头顶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他一步步挪到自家门口。
门倒在地上,被劈成了两半。
院子里的鸡窝被掀翻了,满地都是鸡毛和碎瓷片,父亲给小妹做的木马,断成了两截,躺在泥水里。
再往前走。
赵盛像失了魂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残肢断臂散落在院墙下。
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削去了头颅,还有的尸体腐烂肿胀,却早已看不清面孔。
“不对...”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战乱没波及到这郡县....官府的告示明明说,乱兵在西南三郡....”
“为什么?”
他喃喃著,却看到一具没有血气的胳膊。
胳膊上有一个细小的血洞,边缘泛著淡淡的金色,那不是凡铁兵器能留下的伤口。
那是精气!
是修士的精气!!
赵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嗬嗬声。
过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著碎成齏粉的茫然: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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