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瓦斯图斯·阿切兰连长的指令此时如同一柄重锤,穿透了通讯频道中嘈杂的电子噪音,精准地砸入每一名阿斯塔特的意识深处。
“副官泰图斯的小队已抵达星语中继站外围扇区,正在接敌。”
“塔拉萨小队正向桥樑核心支点突进。”
“异形主力沿卡尔西斯大桥中轴线推进,预计四百二十秒后进入爆破区域。”
“盖伦,你的小队受命阻断东侧虫潮。”
“不求全歼,但必须將它们钉在原地。”
“塔拉萨小队不能被提前合围。”
通讯链路中出现了瞬息的死寂。在这片焦黑的战场上,七分钟的拦截战往往意味著一个战术编制的彻底除名。
“盖伦领命,连长。我们將守到最后一刻。”
频道切断。盖伦沉稳地端起那柄满是划痕的爆弹枪,猩红的目镜在烟尘中闪烁著肃杀的光芒,他侧过身,视线扫过每一个兄弟。
“你们都听见了。塔拉萨负责斩首,我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可以发挥的场合。”
卢坎用力攥紧拳头,由於左肩受损的伺服机构被强行锁死,他的动作透著股机械的僵硬。裸露的束线在破损的装甲缝隙间不时跳动著微弱的电火花,散发出阵阵刺鼻的焦糊臭氧味。
“说白了,咱们就是去当一堵会开枪的墙。”卢坎的声音沙哑,带著股自嘲的狠劲。
“准確来说,是一堵不能后退的墙。”霍尔特那冰冷的声音从上方的高架阴影中飘落,毫无起伏,像是一尊正在校准准星的精密仪器。
达克斯十七號半跪在泥沼中,机械伺服臂正飞速录入周边战术地形的数据,目镜中绿色的符文流疯狂刷屏。
“战术逻辑推演显示,若东侧拦截线崩溃,塔拉萨小队的生还概率將跌至百分之二十九以下。”达克斯的声音平直得近乎残忍,“而这个数字还在隨著敌军密度的增加持续恶化。”
“你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听著总比弹药告罄的简报还要让人心烦。”卢坎冷哼一声。
“我的逻辑只负责陈述事实。”达克斯平静地回击,“事实上,弹药简报確实更糟。”
李一守在队伍的右后方,听著频道里这些老兵们的拌嘴,胸腔里的两颗强化心臟正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他望向那片翻涌的浓烟,一个荒唐而又有些悲凉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以前坐在显示器前玩游戏时,他总是那个处於聚光灯下的主角。那些从远处背景板上掠过的虫群、远方火光冲天的爆炸、甚至是在任务说明里提到的“友军掩护”,对他而言都只是为了增强代入感的背景动画。
玩家只需要提著链锯剑,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向boss。至於那些跑去拦截其他方向、没能刷在玩家面前的虫子?谁在乎呢。没进视野的东西,在玩家的世界里就是不存在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虫子从没消失,它们只是去了別人的脸上。而今天,他李一,就是那个负责在背景板里死战到底、给“主角”腾出路来的倒霉蛋。
他低头確认了一下动力甲內嵌的弹药基数。
主武器爆弹残量:28。
副武器:两个完整弹匣。
链锯剑:虽然精工级的均衡特质让传动轴的咬合声变得异常悦耳,但那交错的齿刃缝隙间,依然卡著刚才那场战斗留下的腐烂组织,看起来既狰狞又狼狈。
他的装甲情况更糟。胸甲上那双头鹰徽章的左侧羽翼已被酸液蚀刻得模糊不清,陶钢表面布满了白色的龟裂纹路。儘管原铸星际战士的躯体依旧强悍,但他明白,这具身体不是游戏里那个可以无限重读检查点的数据模型。
每一发子弹的消耗,每一次肌腱的撕裂,都是在这台名为战爭的磨床上的真实损耗。
“列奥尼斯。”
盖伦那浑厚的声音將李一从思绪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守死你的右翼射界,严禁擅自脱离战术识別区。保持阵型。”
李一深吸一口气,感受著战斗激素在血管里那微微灼热的泵动感,猛地攥紧了爆弹枪。
“明白,长官。”
他们没有进入那座充斥著灵能干扰的星语中继塔,而是沿著一条被轨道炮火撕开的侧翼缺口,向卡尔西斯大桥的东支点全速推进。
越靠近大桥,空气里的味道就越重。
不是单纯的硝烟,也不是虫血的酸臭。
那是一种更深、更腥、更湿热的气味,像是整片峡谷都被塞进了某种巨大生物的喉咙里。
动力甲的过滤系统不断压低有毒气体读数,可李一仍然能感觉到那股味道。
它黏在呼吸里。
黏在舌根上。
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远处,卡尔西斯大桥横跨在燃烧的峡谷上方。
那是一座帝国式的钢铁巨构。
巨大的桥面足以让装甲纵队並排行进,桥腹下方盘绕著成排能源管线和运输轨道,像一头伏在深渊上的金属巨兽。
此刻,那头巨兽正在战火中震颤。
桥身每一次摇晃,都会有大片烧红的碎铁从边缘剥落,拖著火光坠入峡谷深处。
黑色虫潮从桥樑另一端涌来。
刀虫密密麻麻地铺满桥面,几乎看不见钢铁本身。
枪虫趴伏在断裂护栏与燃烧残骸后方,背部喷孔一张一合,將一道道生化弹射向天空。
但真正让李一感到不对的,不是这些。
而是虫潮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极短。
也许只有一秒。
可在这一秒里,原本疯狂嘶吼的刀虫同时压低身体,枪虫停止了无意义的喷射,几头武士虫甚至主动向两侧退开。
就像一支野兽组成的军队,正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下一刻,桥面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很沉。
不像脚步,更像是重型攻城锤砸在钢铁上。
大桥下方的管线隨之颤了一下,几盏还没熄灭的警示灯成片爆开。
又是一声。
咚。
李一的战术目镜捕捉到桥面远端的震动波。
那些细密的红色曲线沿著桥樑结构传导过来,像一头庞然大物正在用自己的重量敲打整座钢铁巨桥。
卡迪亚士兵那边的火力明显乱了一拍。
一辆正在倒车的奇美拉运输车突然停滯,驾驶员似乎在那一瞬间忘了继续操作。
车顶机枪手刚刚抬头,下一秒就被军官的怒吼拉回现实。
“別看!继续开火!”
声音通过远处的公共频道传来,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
李一这才看见它。
不是全貌。
只是浓烟被风撕开的一瞬间,露出了一截高耸的背甲。
厚重的几丁质外壳一层压著一层,像某种活体装甲板。
暗紫色甲壳边缘生著惨白骨刺,骨刺之间掛著残破的血肉和破碎的帝国军旗。
隨后是骨刃。
一柄巨大的骨刃从烟尘里缓缓抬起,刃口上滴落的酸液落在桥面,竟然烧出一串明亮的白烟。
那柄骨刃只是轻轻扫过,几只来不及避开的刀虫便被连同桥面残骸一起切碎。
它没有在意。
虫群也没有在意。
就像那些低级异形的死亡,只是它移动时自然碾碎的尘土。
李一喉咙发紧。
他还没有看到那东西的头颅。
却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虫巢暴君。
不是节点武士虫那种局部指挥单位。
也不是单纯更大的武士虫。
那是虫巢意志投在战场上的拳头,是一头被无数低级虫族本能畏惧、又无条件服从的战爭生物。
它还在桥面深处。
还隔著浓烟、虫潮、火光和半座钢铁大桥。
可李一已经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压力落在头盔內侧。
不是幻觉。
战术目镜上的音频波形在颤。
心率读数在升。
动力甲的自动感官系统甚至短暂给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標记。
【高威胁生物反应】
然后,標记闪烁了一下,被更高等级的红色警告覆盖。
卢坎低声骂了一句。
“这东西比之前那个大得多。”
霍尔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他依旧冷静。
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我们的目標。”
盖伦端起爆弹枪,目镜死死盯著桥面远端。
“塔拉萨会处理它。”
“我们处理那些不该过去的虫子。”
李一握紧了链锯剑。
远处,虫巢暴君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整座卡尔西斯大桥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呻吟。
那声音不像建筑在摇晃。
更像某个巨大刑场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即便拥有原铸战士那超越凡人的感官,李一在直视那尊庞然大物的瞬间,依然感到脊髓深处泛起了一阵如针刺般的战慄。这绝非凡人式的胆怯,而是这具强化躯壳內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在面对那种能把一整段战线撕开的顶级掠食者时,发出的最剧烈的预警。
通讯频道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嘶吼与爆炸声:
“塔拉萨小队已突破外围,进入桥樑支点。”
“爆破装置锁定,正在载入启动序列。”
“塔拉萨呼叫侧翼支援!”
“我们被压在支点外侧!”
“虫群正在合围!”
“需要火力覆盖!”
“盖伦小队已抵达东侧拦截线。”
“开始牵制。”
他猛地转过身,对准前方那片蠕动的黑色,下达了最简短的指令:“开火!”
下一秒,东侧废墟被爆弹火光撕开。
霍尔特率先开火。
远处大桥高架上,一只枪虫正伏在断裂护栏后方,背部喷孔一点点鼓胀,酸液已经在几丁质管腔里翻涌。
它还没来得及完成喷射,头颅便被特製狙击爆弹贯穿。
爆炸从颅骨內部炸开,连同半截脊椎一起掀成碎片。
残躯从高架上翻落,砸进下方蠕动的泰伦生物质里。
盖伦与卢坎並肩压在最前方。
两柄爆弹枪交替轰鸣,火线一前一后扫过废墟入口,將第一波扑来的刀虫硬生生截在半途。
异形的甲壳被炸开。
断肢在火光里翻滚。
惨绿色体液溅在焦黑的地面上,冒出刺鼻白烟。
达克斯十七號则半跪在一辆半毁的奇美拉装甲车旁。
那辆车的侧甲被撕开,履带断了一半,车体內部还在冒烟,但动力核心並未彻底熄灭。
达克斯仅剩的机械伺服臂探入受损的火控接口,数根数据探针如细小的金属触鬚般刺入烧焦的线缆。
“正在接入残存火控。”
“机魂回应迟滯。”
“弹链受损,炮塔转向伺服偏移。”
他停顿了半秒。
“但该单位仍保有攻击意愿。”
卢坎在开火间隙低吼一声。
“攻击意愿?”
达克斯十七號平静地修正:
“以机械教术语描述,该机魂处於高强度战斗亢奋状態。”
下一瞬,半毁奇美拉车顶的重爆弹炮塔猛地一震。
卡死的转向环发出刺耳摩擦声,隨即被达克斯强行校准。
炮口缓缓偏转,对准侧翼衝来的虫群。
轰轰轰轰轰——!
重爆弹火舌横扫废墟,將一整排试图包抄的小型异形撕成残肢与血雾。
“所以它就是在生气。”
卢坎冷声说道。
达克斯十七號没有否认。
“可以作为非正式描述。”
高处的霍尔特再次扣动扳机。
又一只枪虫从断樑上坠落。
“那就让它继续生气。”
他的声音冷得像枪膛里的金属。
“直到炮管熔毁。”
李一守住右侧的废墟缺口。
一群刀虫从坍塌的物流货仓中咆哮著衝出。这一次,他没有等待系统的蓝光標记。在这段血与火的洗礼中,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通过动力甲的自动感官系统去预判那些畜生的运动轨跡。
轰!轰!
短促的两次射击,精准地將冲在最前面的异形送回了大吞噬者的腹中。
第三只刀虫借著爆炸產生的浓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高处跃起,那闪烁著寒芒的骨刃直衝李一的头盔面甲。
李一右手拔出链锯剑,左手仍死死扣著爆弹枪。
这不是標准姿態。
但在虫群贴脸的距离,標准已经不重要了。
升级后的链锯剑在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顺滑嘶吼,那种低沉而厚重的共鸣感穿透了他的手套,直接反馈在掌心。他不仅感到心安,更感到一种莫名的杀意。
横斜切入,锯齿咆咒。
新校准后的链锯剑咬入甲壳,几乎没有迟滯地將那头刀虫从中剖开。腥臭、粘稠的体液洒在李一的陶钢肩甲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他没有停顿,顺势下压重心,左手的爆弹枪几乎是顶在另一只异形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轰!!!
在近距离的爆炸中,那个异形瞬间化作了飞散的甲壳碎片。
短短十几秒,右翼的第一波突袭被生生截断。可地平线的尽头,更多的虫潮正翻滚著涌上来,它们多到让人甚至不敢產生数一数它们的念头。
那片虫潮还在向前压。
黑色甲壳、惨白骨刃、翻涌的异形血肉层层叠叠,像一场有实体的饥荒,正沿著大地朝他们碾来。
“塔拉萨小队,匯报进度。”
盖伦的声音压进通讯频道,低沉而稳定。
片刻后,塔拉萨小队的回应在杂音中响起。
“正在接近主支撑柱。”
“虫群压力增加。”
“还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
李一在头盔里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又是时间。
十七秒。
三十秒。
现在是三分钟。
在这个宇宙里,每一个数字都不是倒计时那么简单。
它意味著弹药消耗。
意味著装甲碎裂。
意味著有人要站在虫潮面前,一秒一秒地把路撑出来。
盖伦没有抱怨。
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端稳爆弹枪,平静地回了一句:
“收到。”
然后,他向前踏出半步。
“所有人,压住它们。”
隨即,爆弹枪的轰鸣声变得更加密集。
小队开始在废墟间缓慢后撤。他们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诱敌。他们要把这股黑色的洪流死死咬在自己的脚下,让他们把注意力全部发泄在五名极限战士身上,而不是回头去袭扰大桥支点。
这种战术在教科书里叫“侧翼牵制”,在李一看来,这叫“把自己掛在鱼鉤上当饵”。
非常硬核,也非常缺德。
李一的弹匣迅速见底。
咔。
空弹匣由於高温烫得发红,砸在混凝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拉动拉柄,一只刀虫已经越过了卢坎的侧翼防线,贴到了他的脸前。
链锯剑再次嘶鸣。
李一一个侧闪,剑锋死死咬进对方的颈部甲壳。
他顺势转身,利用这具身体沉重的惯性,將链锯剑压入对方的腹腔。在血肉横飞的瞬间,爆弹枪再次发出了雷鸣般的怒火。
卢坎那边的情况变得极其险恶。他的左肩伺服机构彻底哑火了,他不得不靠单手维持爆弹枪的射击频率。
两头刀虫精准地抓住了他动作间的迟滯,从侧后方的视觉盲区发动了扑击。
“卢坎,侧后方!”李一在吼出的同时,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支援。
但卢坎表现出了老兵特有的蛮横。他用受损的肩甲强行撞碎了第一只刀虫的颅骨,紧接著右手炼锯剑一个极其夸张的反斩,將第二只异形劈成了两段。
然而,第三只刀虫的利爪还是在他左侧的肋甲上撕开了三道触目惊心的深痕。
卢坎发出一声闷哼,单手端起爆弹枪,贴脸扣动了扳机。
在漫天碎肉中,李一补位上前,將剩下的余孽彻底清空。
“我没请求支援,新血。”卢坎喘著粗气,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也没打算等你求救。”李一一边射击一边头也不回地回敬。
卢坎沉默了半秒,吐出两个字:“有效支援。”
这两个字对李一来说,比任何勋章都重。他知道,这群自傲的老兵终於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只会跟著跑的累赘。
远处桥樑方向传来了沉闷的爆裂声。那是爆破引信预热时清除外围结构的动静。
“第一支撑柱炸药布设完毕!正在向第二点转移!”
阿切兰连长的声音带著一种由於极致压力而產生的冰冷:
“虫巢暴君已进入桥面中心区域。”
“塔拉萨小队即將执行爆破诱杀。”
“所有外围小队,不惜代价挡住它的亲卫虫群。”
虫巢暴君。
李一听见这个名字时,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怪物图鑑,也不是游戏里的攻击招式。
而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塔拉萨小队正在桥面中心面对那东西,那周围这些疯狂涌来的虫群,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
游戏里,它们也许只是从背景中掠过的一片黑影。
可在这里,每一只都会咬人,每一只都要有人去拦。
原本已经开始鬆动的虫群后方,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两头体型魁梧的武士虫领著一整群枪虫,不再管大桥方向的任务,而是死死锁定了这支討厌的阻截小队。
异形也知道,谁是那根扎在它们侧腹的钉子。
“拦截压力达到临界点。”霍尔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促,“它们想把咱们先吃了。”
盖伦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就让它们撞上来。”
“看看它们的爪子,能不能撕开我们的阵线。”
李一低头扫过弹药计数:
爆弹枪:最后一匣。
副武器:见底。
技能冷却:还有十五秒。
他感觉到喉咙一阵乾涩,口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味。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没有无限补给包,没有一键回血,只有在弹尽粮绝、精疲力竭时,你是否还有勇气握紧那柄带血的剑。
星际战士很强,强得像神。但这个宇宙更疯,它会用无穷无尽、比你更狠的恶意把你活活淹没。
“弹药报告。”盖伦沉声下令。
“狙击爆弹,三发。”霍尔特回。
“爆弹枪,最后十发。”卢坎回。
“副炮过热,弹链彻底告罄。”达克斯回。
李一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冷静:“最后一匣,我准备留给近身肉搏。”
频道里沉默了瞬间。
“保留远程火力。”盖伦的话语中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全体拔剑。我们要进那台绞肉机里打转了。”
李一指尖微动,顺从地將爆弹枪掛回磁锁位。他缓慢而坚定地拔出了那柄精工级链锯剑。
锯齿开始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发出一种充满飢饿感的低吼。
面对即將合围的黑潮,李一忽然发现自己的內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寧静。这很荒诞,他明明在害怕,那种对死亡的原始恐惧依然在他的神经末梢尖叫。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只能靠手里的钢铁去撕开一条路时,那些繁杂的杂念反而消失了。
他看著剑刃上的符文,看著那头正缓步逼近的虫巢暴君。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头盔內的微声拾音器能捕捉到。
“帝皇在上……虽然我一直觉得这台词挺中二的。”
李一看著越来越近的虫潮,忽然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头盔里的拾音器能捕捉到。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从来不是信徒。
至少,在今天之前不是。
可在这个宇宙里,人们就是靠这样的词活下去。
凡人士兵会在衝锋前念出它。
机械教会在修復机器前念出它。
星际战士会在赴死前念出它。
现在,轮到他了。
李一握紧链锯剑,指节压得陶钢剑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听见。”
“也不知道我这种半路被扔进来的傢伙,算不算您的战士。”
“我没有原体那样的智慧,也没有圣人那样的光辉。”
“如果还是原来的我,別说站在这里,恐怕连第一声虫吼都扛不住。”
虫群越来越近。
骨刃刮擦地面的声音,已经盖过了远处的炮火。
李一抬起头,目镜中倒映出涌来的黑潮。
“但现在,我穿著这身甲。”
“拿著这把剑。”
“身后还有必须活下去的人。”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再像玩笑。
也不再像逃避。
“所以,帝皇在上。”
“如果您真在黄金王座上注视著这片战场。”
“那就看著吧。”
“我不敢保证自己不怕。”
“但我保证——”
他向前踏出一步,链锯剑开始咆哮。
“在我倒下之前。”
“没有一只异形,能从这里过去。”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剎那,异形的长潮轰然撞上了防线。
李一跨步前冲。
链锯剑在空中抡出一道完美的鈷蓝色弧光。
第一只刀虫被剑锋从肩胛骨斜著劈到了骨盆,腥臭的內臟在高温摩擦下瞬间碳化。
第二只被他用厚重的肩甲直接撞碎了半边身子,他在翻滚间拔出爆弹手枪,对著那狰狞的口器打出了最后三发。
格挡。
回击。
处决。
他不再依赖系统的ui提示。在这一刻,系统仿佛与他的意志彻底融合,那种“反击窗口”的感觉不再是视觉上的蓝光,而是皮肤对空气流动的敏锐捕捉。
每一次链锯剑的震颤,每一次动力甲关节的咬合,都成了他意志的延伸。
卢坎从斜刺里杀入,替他挡下了一柄侧面扫来的骨刃。
“你在祈祷?”卢坎的声音在血腥味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跟老板申请加班费。”李一回手一剑,捅穿了一只枪虫的复眼。
“听不懂你的疯话。”卢坎嘿然一笑,单手舞剑,竟也杀出了一股血浪,“不过,这种疯劲儿,倒挺合咱们二连的胃口。”
两头武士虫终於衝破了外围,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直逼小队中心。盖伦咆哮著迎上了其中一头,而另一头则撞向了受损的卢坎。
李一正要回身支援卢坎,战术目镜里的右翼区域却猛地变成一片红色。
他们侧后方的建筑废墟轰然塌陷。
大量刀虫从碎裂的墙体和管道中钻出,绕过盖伦小队的正面火力,直奔大桥下方的爆破支点。
那里,正是塔拉萨小队布设炸药的位置。
达克斯十七號的声音立刻响起。
“右翼出现缺口。”
“虫群正在绕过我们的拦截线。”
“目標:塔拉萨小队爆破组。”
盖伦此刻正被一头武士虫死死压住,链锯剑与骨刃绞在一起,根本无法脱身。
他只吼出一个名字。
“列奥尼斯!”
李一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这股虫群衝到塔拉萨身后,桥樑爆破就会失败。
而他们刚才撑下来的所有时间,都会白费。
他猛地转身,链锯剑拖出一声嘶吼。
“交给我!”
李一已经先一步动了。他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硬生生撞进了那股试图突围的虫流侧翼。
爆弹手枪丟回磁锁位。他双手握剑,將右臂伺服系统压到过载边缘,链锯剑的驱动核心隨之发出更高亢的嘶鸣。
一只刀虫从侧面扑来,骨刃直劈他的头盔。
李一没有后退。
链锯剑斜向抬起,在最短的角度上卡住那道骨刃。
鐺——!
火星炸开。
下一瞬,衝击波从他脚下扩散出去。
【衝击区域触发】——一圈肉眼可见的物理波纹从他脚下炸开,將方圆五米內的刀虫震得身体僵直。
趁著这一阵的空隙,李一化作了一台狂暴的绞肉机。
剑锋劈开第一只,肩甲撞碎第二只。
当第三只枪虫试图在高处锁定他时,李一几乎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
酸液弹砸在护臂上,浓烟瞬间炸开。
他期待中的反震没有出现。
只有陶钢被腐蚀的刺耳声,以及顺著手臂传来的灼痛。
李一瞬间明白过来。
没有盾牌。
技能只是被点亮了,不代表能凭空发动。
“……行,装备限制是吧。”
高处的枪虫背部喷孔再次鼓胀。
霍尔特的狙击爆弹在它完成第二次喷射前抵达,直接掀碎了它的头颅。
“別用手臂挡远程火力。”
霍尔特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那是盾牌的工作。”
李一甩了甩被酸液烧得发白的护臂。
“我正在充分理解装备限制的恶意。”
远处,大桥支撑柱下终於传来了清脆的信號鸣响。
“爆破装置布设完成!全员撤离!”
阿切兰连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透著股如释重负的冷硬:
“盖伦小队,牵制任务完成。”
“立即撤出东侧阵地。”
“桥樑爆破即將执行。”
“进入后方建筑群,重建阻断线。”
通讯频道里,塔拉萨小队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桥樑爆破完成。”
“目標重伤。”
“虫巢暴君未確认死亡。”
“我们继续追击——”
后半句话被一阵刺耳的杂音吞没。
通讯中断。
频道里只剩下爆炸后的电流噪声。
盖伦没有说话。
卢坎也沉默了下来。
霍尔特占据高处,狙击爆弹枪仍然指向桥樑方向。
达克斯十七號的机械目镜里飞快闪过数据流。
“塔拉萨小队信號丟失。”
“原因:桥樑坍塌、烟尘遮蔽、强生物电干扰。”
“目標状態未知。”
空气像是一下子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虫巢暴君没有死。
塔拉萨小队正在追击。
但通讯断了。
在战锤宇宙里,“通讯中断”往往不是什么好词。
它可能意味著干扰。
意味著重伤。
意味著被包围。
也可能意味著整支小队已经被淹没在虫潮里,只剩下尚未消散的战术识別信號。
可就在这片紧绷的沉默里,李一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一截断裂的陶钢墙后,发烫的链锯剑垂在身侧,胸甲上的虫血还在往下滴。
別人听见通讯中断,想到的是最坏结果。
而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
不会吧。
不会有人打斩首任务,都打到最后阶段了还能翻车吧?
李一差点笑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想法很欠揍。
也很不严肃。
毕竟桥那边是真刀真枪,是虫巢暴君,是塔拉萨小队拿命在追。
可从他这个穿越者的视角看,那毕竟是游戏里的关键行动。
桥炸了。
暴君伤了。
塔拉萨追上去了。
按照任务流程,接下来就该是最后斩首成功。
都已经打到这一步了。
桥炸了。
暴君伤了。
塔拉萨追上去了。
按照他熟悉的任务流程,接下来就该是最后的斩首。
要是这都能翻车,那这个世界未免太恶意了。
李一慢慢坐了下来,后背抵住焦黑的墙面。
“可以歇会儿了吧……”
他低声嘀咕。
卢坎转头看向他。
“你在说什么?”
李一摆了摆手。
“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塔拉萨应该能搞定。”
卢坎的目镜盯著他。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李一沉默了一下。
总不能说因为这是游戏剧情。
於是他换了个说法。
“因为他们是极限战士。”
卢坎没有立刻反驳。
这句话很空。
但在这个世界,又不是完全没道理。
又过了一会儿,通讯频道里忽然响起一阵刺耳杂音。
所有人同时抬头。
隨后,一个低沉、沉稳的声音接入通讯频道。
不是塔拉萨。
隨后,一个低沉、沉稳的声音接入通讯频道。
不是塔拉萨。
是泰图斯副官。
“阿切兰连长。”
“塔拉萨小队的识別信號恢復。”
“目標已被斩首。”
“虫巢暴君確认死亡。”
频道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隨后,远处桥樑方向爆发出更加密集的炮火声。
那不是虫群反扑。
是帝国防线抓住机会,正在向失去指挥的虫潮倾泻火力。
阿切兰的声音隨即传来。
“確认。”
“所有外围小队,撤至后方建筑群。”
“利用废墟结构阻断残余虫潮。”
“不要让它们越过第二防线。”
盖伦立刻回应。
“收到,连长。”
他转向小队。
“撤。”
没有欢呼。
没有庆祝。
但紧绷到极限的气氛,终於鬆开了一丝。
卢坎看了李一一眼。
“你猜对了。”
李一撑著链锯剑站起身。
“我说了,他们是极限战士。”
卢坎冷哼一声。
“这句话不像你。”
李一咧了咧嘴。
“那换一句。”
“任务打到这一步,总不能真翻车吧。”
卢坎没听懂。
霍尔特从高处传来一句冷冷的评价。
“你的祷告方式依旧让人不安。”
李一没有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挺不安。
小队开始后撤。
他们从满地虫尸之间退入后方建筑群。
那片建筑群曾经是大桥东侧的维护区,如今只剩下倾斜的楼体、坍塌的钢架和被炮火炸开的通道。
但这些残骸救了他们。
狭窄街口迫使虫群无法展开。
倒塌的楼体切断了大规模衝锋路线。
几条燃烧的运输管线横在路中央,像天然的火墙。
原本铺天盖地的虫潮,被迫挤进几条狭窄通道。
而狭窄通道,正是帝皇的告死天使最擅长製造死亡的地方。
霍尔特占据高处,封锁最远的缺口。
盖伦和卢坎守住正面入口。
达克斯十七號重新接入一座半毁炮台,让它发出最后的怒吼。
李一靠在一堵焦黑的陶钢墙后,终於短暂地停了下来。
链锯剑还在发烫。
爆弹枪几乎见底。
他的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但他们活下来了。
至少这一刻,他们活下来了。
远处,大桥仍在坍塌。
火光一阵阵照亮天空。
那些原本要衝向塔拉萨小队的虫群,被废墟和火海堵在了另一侧。
李一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几分钟,不是胜利。
只是他们从虫潮嘴里硬抢出来的一段空隙。
可有时候,空隙就够了。
够塔拉萨挥刀。
够帝国防线重整火力。
也够他们这些倒霉的“背景板”,喘上一口气。
卢坎靠在旁边,左肩伺服结构还在冒烟。
他没有再嘲讽。
只是低声说道:
“我们撑住了。”
李一点了点头。
“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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