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信號最终还是来了,不是胜利的號角,没有欢呼。而是一串冰冷的战术指令,带著战场通讯特有的电流杂音,压进每一名倖存者的耳中。
“地面第一阶段作战目標完成。”
“卡尔西斯大桥已被摧毁。”
“虫巢暴君確认死亡。”
“所有可撤离阿斯塔特单位,返回轨道载具。”
“重复,返回轨道载具。”
李一听见这条命令的时候,整个人正靠在一段焦黑的陶钢墙后。
他没有立刻动,链锯剑垂在身侧,锯齿还在缓慢空转,发出疲惫而低沉的咬合声,爆弹枪弹匣见底,右臂护甲被酸液腐蚀出一大片惨白色痕跡,胸甲上的虫血已经半干,和黑灰色的烟尘糊在一起,结成一层难看的硬壳。
他活下来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只是空,很空,像是刚刚有一场风暴从他的灵魂里碾过去,留下的只有麻木和嗡嗡作响的耳鸣。
盖伦站在废墟入口处,扫了一眼小队。
“检查弹药,確认伤损,准备撤离。”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把他们碾碎的战斗,不过是一次训练场上的例行科目。卢坎靠在一辆报废的奇美拉残骸旁,左肩的伺服结构彻底锁死,半边肩甲被拆得像一具露出骨架的尸体。他用右手给爆弹枪换上最后一个弹匣,动作慢,却很稳。霍尔特从高处跳下,狙击爆弹枪还掛在手中,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从腰侧取下一枚破损的弹匣,隨手扔进脚边的废铁堆里。达克斯十七號正在检查自己残存的机械伺服臂。那支伺服臂的末端已经扭曲,几根细长的数据探针断在外面,看起来像折断的机械手指。他用一种近乎遗憾的语气说道:
“伺服臂三號彻底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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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关节部件过热。”
“一號仍可进行基础操作。”
卢坎冷声道:
“听起来你比我们都惨。”
达克斯十七號停顿了一下。
“从部件完整率角度判断,是的。”
李一差点笑出来,但笑意只到了喉咙,就被浓重的疲惫压了回去。
远处,雷鹰炮艇的引擎声穿透浓烟,从高空压了下来,那声音低沉、厚重,像是某种巨兽张开了钢铁翅膀,几道探照灯撕开烟尘,落在满是虫尸和钢铁残骸的大地上,炮艇降落时,地面的碎石与灰烬被气浪捲起。几名卡迪亚士兵立刻向两侧退开,抬手遮住脸。
雷鹰炮艇的舱门缓缓放下,里面没有温暖,没有医疗队的拥抱,只有冰冷的金属座椅,弹药掛架,以及机舱深处一排沉默的固定锁。
盖伦率先登上炮艇,卢坎紧隨其后,霍尔特无声进入,达克斯十七號用残存的伺服臂抓住舱门边缘,稍微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才踏入机舱,李一最后一个上去,踏进雷鹰炮艇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卡尔西斯大桥还在燃烧,那座横跨峡谷的钢铁巨构已经断裂,巨大的桥面残骸垂向深渊,火光从断裂处一阵阵喷涌,更远处,星语中继站的尖塔仍然刺入阴云,苍白的通讯辉光在塔顶闪烁,像是在这颗濒死的星球上勉强维持著最后一口气,地面上的虫潮没有完全退去,它们仍在废墟之间翻涌,仍在向帝国防线衝击,只是没了虫巢暴君的压制,那种铺天盖地的协调感被打散了,帝国防线抓住了这个空隙,重炮开始反击,雷射炮一束束贯穿黑潮,卡迪亚士兵的火线在废墟间重新连成一片。
这不是胜利,只是帝国又多撑了一会儿。
舱门在李一眼前合拢,地面的火光被钢铁隔绝,雷鹰炮艇猛地一震,隨即拔地而起,强烈的过载感把他按进固定座椅里,这一次,他没有像第一次空降时那样惊慌,他的身体已经適应了,或者说,这具身体本来就该適应。
李一靠在冰冷的装甲座椅上,听著引擎轰鸣,忽然觉得很荒唐,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现实世界里盯著手机,看著一句发不出去的话,现在,他坐在雷鹰炮艇里,从一颗被泰伦虫族啃咬的星球表面撤离,这中间仿佛隔著一整个宇宙。
不。
是真的隔著一个宇宙。
雷鹰炮艇穿过低空烟云。舱壁轻微震动,外侧传来零星撞击声,那可能是生化弹爆炸后的碎片,也可能是虫群从地面发射出的某种酸性孢子,霍尔特坐在对面,安静地擦拭狙击爆弹枪。卢坎闭目不语,盖伦低头检查胸甲裂口,像是在確认这件战损装备还能支撑多久,达克斯十七號则把自己的机械伺服臂固定在膝前,一边记录损伤,一边低声诵念机械教的维护祷文,没有人说话,李一也没有说话,他看著机舱內壁上那些刻著祷文的金属铭牌,看著悬掛在武器架上的备用爆弹弹匣,看著地面残留的乾涸血跡和烧蚀痕跡。
这不是游戏过场动画。
这里没有跳过按钮。
每一道划痕,每一块污渍,每一个被机仆擦洗过却依然残留的血印,都来自某一次真实的作战。
雷鹰炮艇开始穿过大气层,机舱外传来更剧烈的摩擦声,几秒后,那种声音逐渐变得空旷,重力感微微变化,李一知道,他们已经离开地表了,他本能地抬头,虽然机舱里没有窗,可他的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阿瓦拉克斯从轨道上看去的样子。
一颗正在燃烧的世界,城市像伤口,战线像缝合不上的裂纹,虫潮像溃烂边缘不断扩散的黑斑,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宇宙里,一颗星球的苦难也许只是战术地图上一枚正在闪烁的红色標记,而他现在,就是被投进標记里的其中一颗子弹,雷鹰炮艇进入舰队防空圈时,通讯频道重新变得密集起来。
“识別信號確认。”
“极限战士第二连作战单位,准许归舰。”
“甲板三號,准备接纳雷鹰炮艇。”
“机仆组就位。”
“弹药补给组就位。”
“药剂师待命。”
雷鹰炮艇缓缓转向,隨后,巨大的战斗驳船出现在李一的战术目镜投影里,哪怕只是通过外部影像,他仍然愣了一下,那不是一艘船,至少不是他从前理解中的船它更像是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战爭大教堂,巨大的舰体横亘在星光之间,外壳布满厚重的装甲带、宏伟的哥德式尖塔、雕像、炮列和巨大的帝国鹰徽,舰侧的宏炮阵列沉默地指向黑暗,等离子引擎在尾部燃烧,喷吐出苍白而炽烈的辉光,无数小型运输艇、炮艇和补给机围绕著它起降,像围绕神像飞行的金属蜂群,李一以前在游戏动画里见过战斗驳船,也在设定图里看过它们的外形,那时候,他觉得它们很酷,很大,很有战锤味,可真正靠近时,他才意识到,“很大”这个词根本不够用,那种压迫感不是尺寸能解释的。
它像是一整个帝国信仰、工业、战爭和死亡意志的集合体,每一寸钢铁都在告诉你:这不是交通工具,这是帝皇用来把死亡送往星海深处的移动圣堂,雷鹰炮艇进入机库时,李一甚至忘了自己还在疲惫,他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一样,死死盯著机舱外逐渐展开的景象,巨大的机库甲板在他们下方张开,一排排雷鹰炮艇停在燃油和冷雾之间,战损的载具正在被机械臂拖走,破碎装甲板被切割下来,火花像雨一样洒落,机仆拖著弹药箱穿梭在甲板上,动作僵硬而精准,技术神甫披著红袍,围绕一台受损的无畏机甲低声诵念,机械触鬚一边喷洒圣油,一边剥开烧毁的装甲。
远处,一组星际战士正从另一架炮艇中走出,有人的肩甲被彻底撕掉,有人的头盔不见了,脸上布满烧伤与乾涸血跡,还有一个战斗兄弟被两名机仆固定在悬浮担架上,胸甲中央开著一个可怖的洞,药剂师正站在旁边,手中器械闪著冷光,李一看得有些发愣,这就是旗舰內部,不是游戏里的静態场景,不是过场动画里一闪而过的背景,这里每一秒都在运转,每一台机械都在为战爭服务,每一道祷文都刻在可能被下一场战斗撕碎的钢铁上。
雷鹰炮艇落地,舱门打开,热浪、机油味、圣油香气、血腥味和烧焦的金属气息一起灌了进来,李一踏下舷梯,陶钢靴落在旗舰甲板上的那一刻,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响声,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原来“回基地”不是点一下传送按钮,也不是换装备前的安全屋,所谓回到旗舰,只是从一个战场,走进另一台更大的战爭机器。
“列队。”
盖伦的声音响起。
李一立刻收住心神,站到小队右侧。
机库甲板上,更多灰盾战士正在被集中起来,他们的装甲涂装各不相同,有些仍保留著未完全归属的灰色底色,只在肩甲和胸甲上临时加掛了极限战士第二连的识別纹章,有些人的装甲已经被战场污血染得看不清原色。
他们沉默地站成几列,有人少了一只手,有人头盔裂开,露出苍白而年轻的脸,有人肩甲上还掛著断裂的泰伦骨刺,但他们都活著,至少现在还活著,李一看见他们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灰盾,也不是唯一一个被临时塞进这场战爭的新血,他们都是被战爭提前拆开包装的兵器,还没等运输序列完成,还没等归属仪式落定,就被扔进了阿瓦拉克斯的绞肉机里。
一名高大的极限战士从机库另一侧走来,他的装甲比盖伦更加古老,表面布满细密的刻痕和荣誉標记,头盔掛在腰间,露出的面孔苍老而冷峻,那不是凡人意义上的老,而是一种被数百年战爭雕刻出来的沉重感,他的左眼被机械义眼替代,义眼深处闪烁著冷蓝色光芒,身后跟著两名机仆,以及一名药剂师。
盖伦微微点头。
“训导官。”
那名老兵训导官没有回应礼节性的寒暄,他只是站到灰盾队列前方,目光从每一名倖存者身上扫过。
“还能站著的,向前一步。”
没有人迟疑,所有灰盾同时向前踏出一步,装甲靴撞击甲板,声音整齐得像一记沉闷的鼓点,训导官看著他们。
“很好,你们至少学会了第一件事,活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整个机库甲板上的机械轰鸣。
“但不要误会,活下来不是荣耀,活下来只是资格。”
李一站在人群中,默默听著,这话很冷,但很真实,训导官继续说道:
“你们中的一部分,本该在不屈远征补充序列中继续等待调拨,你们尚未完成最终归属,尚未获得正式战团纹章,尚未被任何战团完全接纳,你们是灰盾。”
他停顿了一下,机械义眼扫过灰盾队列,最后落在李一身上,又很快移开。
“无编號之子。”
这个词落下时,队列中一些灰盾的姿態微微变了,不是动摇,更像某种被压住的本能反应,李一则在心里咯噔了一下,无编號之子,他知道这个词,基里曼回归后,不屈远征开始前后,大量由考尔培育的原铸星际战士被编入远征军,他们没有战团归属,他们按基因谱系、战斗需求和远征进度,被分批补充给各个战团,或者组成新的战团,在他们真正披上某个战团的顏色之前,他们就是灰盾,是帝皇、基里曼、考尔,以及整个帝国战爭机器共同投向银河的庞大兵源,训导官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们的原始调拨命令,並不属於极限战士第二连。”
这句话一出,李一心里又是一跳,他下意识看向盖伦,盖伦没有任何反应,卢坎站在旁边,也像早已知道这件事,训导官继续说道:
“按照基因谱系与远徵调拨,你们本应转送至一支黑色圣堂远征舰队,补入多恩之子的战斗序列。”
黑色圣堂。
李一差点没绷住表情,如果不是动力甲头盔遮著脸,他现在的表情大概会非常精彩,黑色圣堂,不是吧?极限战士这边已经够严肃了,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至少是蓝色小马库拉格男孩预备役,结果现在告诉他,他这具身体原本的快递地址,是黑色圣堂?那群提著链锯剑和动力剑到处远征,恨不得把整个银河当懺悔室的狂热多恩之子?李一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战场上那点彆扭祈祷,简直像提前適应单位文化。
训导官像是没有看见他的內心崩塌,继续说道:
“但阿瓦拉克斯战区烈度超出预估,星语中继站、卡尔西斯大桥、轨道物资线同时告急,塞瓦斯图斯·阿切兰连长以战区指挥权限,临时扣留你们,在新的调拨命令抵达前,你们被编入极限战士第二连作战序列,临时编入。”
训导官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这意味著,你们不是极限战士,不是第二连正式成员,不是马库拉格之子的荣耀继承者,但只要你们站在第二连战线之內,只要你们佩戴第二连识別纹章,只要你们接受阿切兰连长的命令——”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你们就必须按照极限战士的標准战斗,按照极限战士的標准服从,按照极限战士的標准死去。”
机库里一片安静,只有远处机械臂切割装甲板的刺耳声还在迴荡,训导官向前走了半步。
“不要把这看作恩赐,这是债务,你们欠这条战线,欠那些倒在卡尔西斯大桥下的凡人,也欠那些用自己的阵位替你们爭取撤离时间的战斗兄弟,偿还方式只有一种。”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仍在不断起降的雷鹰炮艇。
“下一次登上炮艇时,不要让你身边的兄弟失望。”
李一沉默,他本以为回到旗舰后,会有某种整理时间,至少能让他喘口气,让他看看系统奖励,看看任务评价,看看自己到底从那场血战里捞到了什么,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得到的第一个东西不是奖励,是身份,一个更麻烦、更沉重,也更危险的身份,多恩血脉的灰盾,原本应归入黑色圣堂远征舰队的新血补充,如今却被临时塞进极限战士第二连,这听起来像一条后勤调拨记录,但对李一来说,这意味著未来充满了不確定,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被送去黑色圣堂,不知道如果去了那里,他这套系统会不会被更快看出问题,也不知道那些狂热到近乎燃烧的战斗兄弟,会如何看待他这种內心吐槽比祷文还多的傢伙,想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压力比面对虫潮还大,虫子至少只是想吃了他,人类帝国这边则复杂得多,他们会审查他,记录他,评估他,必要时,也会净化他。
训导官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灰盾。
“现在,解除装甲检查,药剂师会评估你们的基因稳定性,技术军士会检查你们的装备损耗,牧师会记录你们在战场上的言行,如果你们有谁以为回到旗舰就意味著休息——”
他冷冷说道:
“那说明阿瓦拉克斯还没有教会你足够多。”
队列中没有人出声,李一也没有,只是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教得已经不少了,真的,再教就要死人,训导官转身离开,药剂师和技术军士立刻上前,机仆推著装甲固定架靠近,巨大的机械臂展开,像准备拆解一台战损坦克,李一被引导到一处装甲整备位前,固定锁卡住他的靴底,几条机械臂扣住他的肩甲、胸甲和背部动力包,技术军士走到他面前,不是达克斯十七號,而是一名更年长的技术军士,红色机械袍从鈷蓝装甲外垂下,胸前掛满齿轮、密封管和小型圣油瓶,他的机械目镜在李一腰侧停留了片刻,准確地说,是停在那柄刚刚升级过的链锯剑上。
李一心里一紧,完了,这事还没过去。
技术军士伸出两根机械指爪,轻轻托起链锯剑的护壳,齿轮目镜內浮现出细小数据流,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声诵念了一段机魂安抚祷文,隨后,他才开口:
“这柄武器的传动状態,优於它应有的损伤程度。”
李一沉默,他决定先不说话。
技术军士继续说道:
“战场记录显示,该武器曾出现短暂非標准机魂响应。”
李一更沉默了,技术军士抬起头,机械目镜对准他的头盔。
“你对此有解释吗,灰盾?”
李一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回答,系统升级,绿色武器数据,精工级均衡特质,製表键打开菜单,每一个都足够让他死得很难看,於是他选择了最安全、最帝国、最不容易被立刻反驳的答案。
“我认为,机魂在战斗中回应了帝皇的意志。”
技术军士安静了两秒,李一觉得这两秒比虫巢暴君抬腿还嚇人,隨后,技术军士说道:
“解释不完整。”
李一心里一凉,但下一句又让他勉强活了过来。
“但並非无法归档。”
技术军士低头看向链锯剑。
“初步分类:三级机魂异常。”
“附註:疑似四级战场奇蹟。”
李一同样没有听懂,这些留学生说话就是不一样,但他感觉自己好像暂时没被判死刑,技术军士继续说道:
“未检测到明確亚空间污染残留。”
“未检测到异形生物质侵蚀。”
“未检测到机械结构恶意变形。”
“武器效能提升百分之十四点七。”
他停顿了一下。
“在下一次完整机魂问询前,该武器允许继续服役。”
李一终於鬆了一口气。
“感谢您的判断。”
技术军士看了他一眼。
“不必感谢我,感谢它仍然愿意杀敌。”
他鬆开链锯剑,机械臂开始拆卸李一受损的肩甲,装甲锁扣一层层打开,热气从缝隙里喷,李一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身体从动力甲中被解放出来,沉重,酸痛,疲惫,还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这身甲刚刚救了他的命,也几乎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东西,当胸甲外层被吊起时,冷气触碰到他伤痕累累的內衬和强化躯体,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和肩臂上的淤青、撕裂、止血后的暗红痕跡,阿斯塔特的身体正在修復它们,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带著灼烧感的疼痛依然在神经纤维中疯狂跳跃。拉拉曼细胞能缝合伤口,却无法抹去神经系统对创伤的记忆,原来,所谓的帝皇天使並不是不会受伤。只是在这具蛮横的躯体里,伤痛被压缩成了无关痛痒的背景数据,只要心臟还在泵动,他们就必须、也只能继续站著。
卢坎正跨坐在一张沉重的合金长凳上,任由四支精密的技术伺服臂在他的左肩部位疯狂运作。他的肩部装甲被完全拆卸,裸露出的皮下接口和动力骨架呈现出一种血肉与金属共生的怪诞美感。一名机仆正机械地从其深深凹陷的机械槽位中,用钳子夹出一捆烧成焦炭的黑色神经缆线,卢坎转过头,他那张布满战痕的脸在明灭的火花中显得格外冷酷。他的目光在李一腰间那柄依然散发著微弱金色余暉的链锯剑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见李一,冷冷说道:
“你的那个所谓的机魂奇蹟他们相信了?”
李一想了想。
“暂时允许继续服役。”
卢坎点了点头。
“不错,你的异端程度还在可控范围內。”
李一沉默了一下。
“谢谢?”
卢坎没有回答。他重新转过头,看向那些在他骨缝里忙碌的机械臂。但就在那火光一闪而过的瞬间,李一捕捉到了卢坎嘴角的一丝微颤,极其轻微。极其短暂,这大概就是极限战士式的幽默,或者威胁。
李一决定暂时理解为幽默。
远处,盖伦已经卸下头盔。兵屹立在阴冷的整备龕位中,胸甲处的狰狞裂口已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下方布满焦痕的黑色下甲壳。药剂师手持微型减压泵,正冷酷地清理著那些坏死的组织,伴隨著器械的嘶鸣,浓烈的圣油味散发开来,他看向李一。
“列奥尼斯。”
李一立刻站直,虽然身上半套装甲已经被拆开,这个动作看起来可能有点滑稽。
“在。”
盖伦说道:
“今天,你活了下来,更重要的是,你死死钉在了你的阵位上,直至最后。”
李一没有说话,盖伦继续道:
“这不意味著你已经成为极限战士,也不意味著你已经配得上黑色圣堂的远征十字,但它意味著一件事。”
老兵的目光沉稳而冷硬。
“下一次战斗,我会继续让你站在我的侧翼。”
李一心里一震,这句话不长,也没有任何夸奖性质的词,但他听懂了,对盖伦这种老兵来说,这已经是认可,不是口头表扬,不是安慰,而是战场上的信任,把自己的侧翼交给你,这比任何勋章都重。
李一低头。
“我不会让你失望。”
盖伦看了他一眼。
“不要向我保证,向你身边的兄弟证明。”
说完,盖伦重新坐回整备台,李一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远处机库里,雷鹰炮艇还在起降,战损装甲被拖走,新的弹药被装填,伤员被送往药剂师,倖存者被重新编组,这座战斗驳船没有因为他们的归来而停下一秒,它接纳他们,修復他们,审查他们,然后在下一次命令到来时,再把他们投回地狱。
李一抬头,看向机库穹顶上悬掛的巨大帝国鹰徽,冰冷的金属双头鹰在灯光下俯视著一切,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比在地面面对虫潮时还要小,在那里,他至少知道该往哪里开枪,而在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帝国这台庞大战爭机器中一枚刚刚被临时装上的齿轮。
灰盾,多恩之子,黑色圣堂的预备补充,极限战士小队的临时侧翼,穿越者李一,阿利克西欧斯·艾利乌斯·列奥尼斯,这些身份像一块块沉重的装甲板,一层层扣在他身上,他不知道哪一块才真正属於自己,但至少现在,他还活著,还能握剑,还能开枪,还能在下一次地狱降临时,决定自己站在哪里。
远处,整备区的机械臂仍在运转,技术军士低声诵念著机魂祷文,药剂师的器械在冷光下闪烁,机仆拖著战损装甲,从他们身旁缓慢经过,没有人为倖存欢呼,也没有人为伤痛停步,战斗驳船只是沉默地接纳他们,修补他们,重新记录他们的编號,然后等待他们再次站起来。
卢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列奥尼斯。”
李一转过头。
“在。”
卢坎仍坐在整备台上,左肩伺服结构被拆开,半边身体被固定锁扣牢牢锁住,他看了李一一眼。
“等装甲修完,去膳堂。”
李一愣了一下。
“去膳堂,星际战士也要进食?”
卢坎皱了皱眉。
“你以为第二颗心臟靠祷告跳动?”
李一沉默了一秒,这个问题听上去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卢坎嘴里说出来,就显得非常离谱。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邀请我。”
“不是邀请。”
卢坎冷冷说道。
“是提醒,灰盾在战后第一次进食时,经常会低估自己的代谢需求。”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训练室里摔倒。”
李一看著他。
“你是在关心我?”
卢坎的目镜虽然已经摘下,但那张冷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我是不想下次战斗前,自己的侧翼因为低血糖倒在地上。”
李一点了点头。
“很合理。”
远处,盖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
“十分钟后,整备结束,之后进食,再之后,祷告室,最后,睡眠舱。”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们还能睡著。”
李一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虫潮,不是爆弹,不是斩首任务,而是星际战士的日常。
吃饭。
修甲。
祷告。
训练。
睡眠。
然后在下一次命令到来前,儘量把自己拼回一个能继续战斗的形状,听起来平静,却比想像中更沉重,因为这不是游戏里的安全区,这是地狱之间短暂的走廊,李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白。”
他跟著兄弟们走向整备区深处,脚下的甲板冰冷而坚硬,远处的机库仍在轰鸣,而在这座漂浮於群星之间的战爭圣堂里,阿利克西欧斯·艾利乌斯·列奥尼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活下来之后,战爭並不会结束,它只是暂时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继续塑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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