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整备区的固定锁依次鬆开。
李一站在装甲整备台前,听著最后一块肩甲被机械臂重新扣回原位。
咔。
锁扣咬合。
动力甲內部传来一阵低沉的自检声,右臂护甲上的酸蚀痕跡还没有完全修復,胸甲上的划痕也只是被临时封住。技术军士显然不打算把他们修得像刚出厂一样,只是確保这套装甲还能继续上战场。
这就够了,在这艘战斗驳船上,“完好无损”大概是一种奢侈品。
“列奥尼斯。”
卢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一转过头,看见他的左肩已经被重新封装。那块肩甲明显不是原来的,边缘顏色略深,表面还没有来得及补上完整的涂装与纹章,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战损件堆里抢救出来的临时替换品,卢坎活动了一下左臂,伺服组发出一声並不顺滑的轻响,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抱怨。
“走。”
李一愣了一下。
“去膳堂?”
“你还记得命令。”
卢坎冷冷说道。
“说明你的脑子没有被虫血泡坏。”
李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仍残留著焦痕和酸蚀白斑的动力甲,忍不住说道:
“我以为至少能先洗一下。”
卢坎看了他一眼。
“你会在之后接受净化。”
“净化?”
“清洗、消毒、祷告、重新涂覆密封层。”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药剂师认为你没有携带异形污染。”
李一沉默了一秒。
“听起来很贴心。”
“这是战团流程。”
“我就知道。”
卢坎转身向整备区出口走去。
“跟上。战后第一次进食不能拖太久。”
李一跟上他的脚步。
远处,盖伦、霍尔特和达克斯十七號已经离开整备位。
机库仍在轰鸣。
雷鹰炮艇还在起降。
战损装甲被拖走,新的弹药箱被送往升降平台,药剂师的器械在冷光下闪烁。
没有人因为他们活著回来而停下。
也没有人因为他们即將去膳堂而露出任何轻鬆表情。
李一忽然明白了上一刻那个念头的重量,活下来之后,战爭不会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继续塑造你。
而这第一步,竟然是吃饭。
这一路对李一来说,简直像第一次走进巨型博物馆,只不过这个博物馆里没有游客,只有机仆、战斗兄弟、弹药、圣油、祷文、武器架和永远不会停下的警报灯。
长廊高得不像给人走的,两侧墙壁上雕刻著战团歷史、帝国圣言和无数战斗铭文,巨大的帝国鹰徽被铸在拱顶中央,冷冷俯视著下方来往的战士,地面不是普通钢板,而是厚重到近乎奢侈的装甲甲板,李一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陶钢靴底和金属地面碰撞出的沉闷迴响。
他以前在游戏里见过类似场景,那些地方通常只是过场动画里的背景,主角从那里走过,镜头扫一下雕像,扫一下火盆,扫一下战团徽记,然后任务开始,可真正站在这里时,他才意识到,这些不是“背景”。
这是一个文明把战爭、信仰、工业和死亡全部揉在一起后,铸出来的生活空间,极限战士在这里行走,在这里整备,在这里祷告,在这里进食,在这里醒来,然后再走向下一个战场。
所谓旗舰,不是“基地”,它是一座会移动的修道院,也是一座漂浮在虚空里的屠宰场,修士膳堂位於甲板深处,门口两侧站著沉默的机仆,手中托著巨大的金属盘。
厚重舱门缓缓打开时,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饭香页也当然没有饭香,那是一种混杂著热金属、盐分、药剂和高蛋白合成物的气味。
李一踏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地方不像吃饭的,像是一个给载具补充燃料的加油站。
膳堂很大,长条形金属桌一排排铺开,每一张都足以承受几名阿斯塔特全副武装坐下,墙壁上刻著帝皇圣言和战团训诫,没有装饰,没有閒谈,没有杯盘碰撞里的生活气,只有整齐到近乎压抑的沉默。
许多战斗兄弟已经坐在那里进食,他们摘下头盔,沉默地摄入营养,有些人脸上还带著没完全癒合的伤痕,有些人的手臂外接著临时医疗支架,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慢下来。
李一跟著卢坎坐下,机仆將一只银灰色托盘放到他面前,托盘里有三样东西,几块深褐色的压缩营养砖,一杯浑浊的灰白色液体,还有一支標著代谢补偿剂的注射管。
李一盯著那几块营养砖看了两秒,它们方方正正,表面有细小颗粒,闻起来像压缩肉乾、药片和湿纸板的混合体,他抬头看向卢坎。
“这就是晚饭?”
卢坎拿起一块营养砖,平静地咬下去。
“战后补给。”
卢坎拿起一块深褐色的营养砖,像处理弹匣一样平静。
李一盯著自己托盘里的东西。
“这东西……能吃?”
卢坎咬下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
“能补充蛋白、盐分、矿物质和组织修復所需的基础成分。”
“我问的是味道。”
卢坎停顿了一下。
“味道不是它的主要用途。”
李一沉默了,很好,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李一沉默著,这回答很阿斯塔特,他试著咬了一口,下一秒,他理解了卢坎的意思,这东西確实有味道,但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好吃或难吃,它像某种被设计出来让身体闭嘴的东西,高密度蛋白质、矿物质、药剂残留,还有一股非常明显的铁锈味在口腔里扩散,如果是原来的李一,他大概会当场吐出来,但现在,这具原铸星际战士的身体在第一块营养砖进入胃部后,立刻像被点燃的熔炉一样开始运转,飢饿感瞬间翻了上来,不是普通的肚饿,是每一根肌肉都在要求燃料,每一处伤口都在索要修復材料,两颗强化心臟、改造器官、血液里的代谢系统,全都在无声地命令他继续进食。
李一低头看著托盘,然后一块接一块,把那些难吃到近乎没有情绪的营养砖吃了下去。
奇怪的是,越吃,他越能感觉到身体在恢復,胃部像一座刚被重新点燃的熔炉,开始把那些高蛋白、矿物质和药剂成分强行拆解,送往每一处受损的肌肉和血管。
这东西不好吃,但有效,有效得让人无法反驳,李一端起那杯灰白色液体,闻了一下,忍不住停顿了半秒。
“这也是补给?”
卢坎看了他一眼。
“代谢补偿液。”
“味道闻起来像机油兑石灰水。”
“那说明你的嗅觉系统正常。”
李一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著杯子,忽然有点怀念可乐,哪怕是常温的也行,旁边的达克斯十七號平静开口:
“该补偿液不负责提供愉悦感。”
“它负责维持电解质、促进组织修復,並稳定战后代谢。”
李一看向他。
达克斯十七號面前的营养物被分成了极其规整的几份,连切口都像经过测量,李一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和机械教进修回来的技术兵討论食物口感,那不属於同一个学科,他嘆了口气,仰头把那杯灰白色液体灌了下去,下一秒,一股苦涩、咸腥、带著金属味的液体顺著喉咙滑进胃里。
李一整个人僵了一下,卢坎淡淡说道:
“別吐。”
“我没打算吐。”
“灰盾第一次喝这个,通常都会吐。”
李一硬生生咽下最后一点味道,声音有些发闷。
“那我必须维护灰盾的尊严。”
卢坎低头继续进食。
“很好,尊严也需要消化。”
膳堂另一侧,几名灰盾战士沉默进食,他们比正式战斗兄弟显得更拘谨,有一个灰盾的左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神经反应还没有从高强度战斗里完全退下来,训导官站在膳堂入口处,目光冷冷扫过他们,没有训话,没有安慰,只是看著他们吃完。
李一第一次意识到,阿斯塔特的日常不只是战斗,是战斗之后依旧不能像凡人那样崩溃,你可以受伤,可以疲惫,可以沉默,但你必须进食,必须修復,必须祷告,必须训练,必须让自己在下一次命令到来前,重新变成一件合格的武器。
进食结束后,李一以为终於能休息,事实再次证明,他仍然太天真,盖伦带著他们去了训练甲板,准確地说,是一处近战评估室,那里已经有人在等著他们。
那名星际战士比盖伦略矮一点,但身上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弱,他的装甲涂著极限战士的鈷蓝色,右膝和肩甲边缘带有第八连的识別標记,身后掛著一柄链锯剑,腰侧还有一把训练用动力剑,他的头盔放在一旁,露出的面孔粗獷而冷硬,下頜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脖颈的旧伤,盖伦开口。
“第八连近距支援教官,瓦勒里乌斯。”
李一心中一动,第八连,他记得一些设定,如果第六、第七连更偏预备和支援,那么第八连就是近距支援,突击、跳跃背包、近战压制、强袭突破,简单来说,就是更擅长衝进敌人脸上解决问题的那批极限战士,瓦勒里乌斯教官扫了一眼李一。
“就是他?”
盖伦点头。
“阿利克西欧斯·艾利乌斯·列奥尼斯,灰盾,多恩血脉,临时编入第二连。”
瓦勒里乌斯的目光在李一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看过战术记录,节点武士虫,右翼拦截线,多次近距离格挡,数次回击。”他停顿了一下。
“其中两次,不像新血。”
李一心里微微一紧,又来了。
在这个宇宙里,“表现优秀”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当別人开始问你为什么优秀的时候。
瓦勒里乌斯走到训练场中央,地面上升起数根机械训练桩,每一根训练桩上都安装著模擬骨刃、衝击臂和移动装置。
“拿训练剑。”
李一看向盖伦,盖伦没有解释。
“照做。”
李一取下一柄训练链锯剑,它没有真正开刃,锯齿也被限制在低功率模式,但握在手里依旧沉重,瓦勒里乌斯拿起另一柄训练剑。
“攻击我。”
李一愣了一下。
“现在?”
“在战场上,异形不会等你理解命令。”
话音刚落,他已经动了,没有预备动,没有怒吼,甚至没有明显的重心下沉,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下一瞬,沉重的动力甲便像一枚被弹射出的鈷蓝色炮弹,猛地压到李一面前。
李一的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思考,只能抬剑。
鐺——!
两柄训练剑重重撞在一起,明明是限制功率的训练武器,可撞击传来的力量依旧像一辆装甲车正面撞上了他的手臂。震动顺著剑柄灌入掌心,穿过陶钢手套,沿著小臂一路砸进肩膀。
李一右臂瞬间发麻,脚下也被硬生生压退了半步。
瓦勒里乌斯没有给他调整呼吸的时间,第二剑已经从左侧切来,那不是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一道极短、极狠、贴著肋甲缝隙钻进来的斜线,李一仓促转腕。
鐺!
训练剑擦著他的护臂滑过,在装甲表面刮出一串火星,如果这是真正的链锯剑,这一击会切开他的肋侧密封层,让他半边身体在三秒內失去稳定,第三剑紧接著压向头盔。
第一剑逼退。
第二剑切侧。
第三剑斩首。
三次攻击像一段早已写好的死亡程序,每一环都卡在李一最难受的位置,他猛地后仰,训练剑擦著面甲掠过,劲风撞在目镜上,带来一阵细微震颤,还没等他重新站稳,第四剑已经横扫腰腹,这一次,瓦勒里乌斯瞄准的不是伤害,是重心。
李一只能仓促下压剑身。
鐺!!!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卸掉力量,巨大的衝击从腰侧炸开,震得他整个人横移出去,陶钢靴底在训练甲板上犁出两道浅浅痕跡,没有花哨,没有多余动作,瓦勒里乌斯的每一次出剑都像是在拆解一座防御工事,李一终於明白,第八连的近距支援不是“衝上去砍人”这么简单,那是一套把敌人防线一点点拆开的技术。
瓦勒里乌斯再次前踏,第五击从正面压来,沉重、笔直、没有任何迴避余地。
李一知道自己不能再退,再退,他的重心就会彻底散掉,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节点武士虫从天而降的骨刃,想起自己当时没有硬接,而是用链锯剑把那股力量带偏,他咬紧牙关,左脚前踏,重心下沉,训练剑斜向上抬起,不是硬挡,而是卡住瓦勒里乌斯剑锋的侧线。
鐺——!
金属碰撞声在训练室里炸开,瓦勒里乌斯的攻击轨跡被带偏半寸,半寸很短,短到凡人甚至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但对於阿斯塔特来说,半寸已经足够从死亡路径里挤出一条缝,李一顺势沉肩,训练剑反切,逼向瓦勒里乌斯胸口,这是他第一次从压迫中抢回主动,可下一秒,他的剑被瓦勒里乌斯一拳砸偏。
砰!
铁拳撞在训练剑侧面,强行打断了他的反击路线,紧接著,瓦勒里乌斯肩甲前压,重重撞在李一胸口,那不像训练,更像一堵墙砸了过来,李一连退两步,胸腔里一阵发闷,差点撞上后方的机械训练桩,瓦勒里乌斯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训练剑低垂,目光冷硬。
“有作战直觉,但没有战术框架。”
李一喘了一口气,重新抬剑,瓦勒里乌斯的声音依旧平静。
“再来。”
第二轮开始时,瓦勒里乌斯的攻势明显加快。第三轮,他的每一击都变得更重,训练剑砸在李一的格挡上,震得肩部伺服组发出低沉警告。到了第四轮,训练场本身也加入了这场围剿。机械训练桩从地面升起,衝击臂从侧面抽来,移动靶从甲板缝隙中弹出,警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模擬虫族骨刃的攻击轨跡在李一身边交错成网。
李一开始出汗。
阿斯塔特当然也会出汗。只是那汗液里混著战斗激素、药剂残留和过热肌肉排出的代谢废物,带著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它顺著他的额角滑下,很快被头盔內衬吸收。训练场里的空气越来越热,训练剑一次次砸在一起,金属撞击声像不断敲响的战鼓。
他一次次格挡,一次次被逼退,又一次次重新调整脚步。
瓦勒里乌斯没有像凡人教官那样大声训斥。他的声音始终很低,却每一句都精准地砸在李一最难受的地方。
“早了。”
“你在等我的剑,不是在看我的人。”
“肩动之前,脚已经告诉你答案。”
“別盯著刃口。刃口是最后出现的东西。”
“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反应够快。可真正的战士,不该等到最后一瞬间才考虑怎么活著。”
李一咬紧牙关,没有反驳。
因为瓦勒里乌斯说得对。
他能靠系统、身体本能和那点来自游戏的经验,在必死局面里抓住一线机会。可很多时候,他確实是在“反应”,而不是“判断”。他等著攻击出现,等著危险逼近,然后再凭藉这具原铸星际战士的怪物身体硬生生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拽回来。
这很有用,但不够稳定。
真正的阿斯塔特不该只在刀刃落下时才知道怎么活。他们应该在敌人抬肩、转胯、踏步、呼吸改变的瞬间,就已经看见下一击的方向。
第五轮开始时,训练场忽然安静了一拍。
下一瞬,三根训练桩同时启动。
左侧横扫,右侧突刺,正面重击。
三道攻击几乎在同一时间压来,机械臂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李一的战术目镜里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红蓝光標,也没有可以照著按的完美答案。只有声音、重量、空气被挤开的方向,还有机械臂发力前那一丝微不可察的伺服嗡鸣。
如果是刚刚进入这个世界的他,这一瞬间大概已经乱了。
可现在,他没有后退。
左侧横扫先到。李一手腕下沉,用训练剑卡住机械臂外侧,借著衝击把身体微微向右带开。右侧突刺擦著他的肩甲掠过,刺在他身后的空气里。正面重击隨即砸落,沉重得像一截坠下来的钢樑。
李一没有硬接。
他前踏半步,重心压低,训练剑斜向上挑,正好卡在重击机械臂的侧线位置。
鐺——!
巨响在训练室里炸开。
力量没有消失,而是被他牵引著偏离原本的轨跡。正面训练臂擦著他的身侧砸下,重重轰在甲板上,震得地面一颤。李一顺著那股错开的力量旋身,训练剑反手劈出,正中训练桩胸前亮起的核心標记。
红灯熄灭。
机械训练桩停止动作。
训练室里短暂安静下来,只剩下动力甲散热系统低沉的呼吸声。
瓦勒里乌斯看著李一。
盖伦也在看他。
卢坎靠在训练场边缘,左肩还固定著临时支架,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瓦勒里乌斯终於开口:“你刚才没有硬挡。”
李一喘著气,训练剑低垂,手臂还在发麻。
“硬挡会被砸进地板里。”
“所以你让它砸偏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活下来的概率更高。”
瓦勒里乌斯走近几步,目光从他的脚步、肩线、握剑姿势上扫过,像是在检查一件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武器。
“新血面对重击时,通常只有两个反应。退,或者硬接。退得太多,会把阵线让出去;接得太死,会把自己折进去。”他停在李一面前,“你选了第三种。你把攻击偏转了。”
李一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但他已经开始习惯了,阿斯塔特的夸奖后面通常还跟著刀子。
果然,瓦勒里乌斯下一句就落了下来。
“但你的脚步太乱,肩线浮躁,反击太急,剑锋回收慢。你能在必死的时候抓住半寸机会,却可能在普通对抗里因为一个站位错误丟掉手臂。”
李一沉默了一秒。
很好。
这就对味了。
瓦勒里乌斯转向盖伦:“战场给了他活下来的本能,却没经过系统的训练让他完全没有秩序。”
盖伦点头。
“我也是这么判断。”
李一看了看盖伦,又看了看瓦勒里乌斯。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卢坎在旁边淡淡说道:“意思是,你接下来不会太閒。”
瓦勒里乌斯重新看向李一:“从明天开始,你加入第八连的临时近战训练时段。不是调入第八连,也不是改变你的作战序列。你仍归第二连临时指挥,但你的剑术要被拆开,重新装回去。”
李一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训练强度……大吗?”
瓦勒里乌斯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从虫潮里活著回来。”
“是。”
“那很好。”
教官转身走向训练室出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条维护流程。
“至少第一天不需要从教你怎么挨打开始。”
李一站在原地,训练剑还握在手里。
卢坎从旁边经过时,补了一句:
“別高兴太早。他说的是不用从挨打开始,不是不用挨打。”
李一低头看著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臂,沉默片刻。
他觉得自己对阿斯塔特日常生活的理解,又完整了一点。
所谓休整,就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被打。
他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安慰,训练结束后,祷告室在等待他们,李一跟著盖伦、卢坎、霍尔特和达克斯十七號走进礼拜舱室,这里比机库安静得多。
机库里永远有机械臂运转的轰鸣,有雷鹰炮艇起降的震动,有机仆拖拽装甲的金属摩擦声。而这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厚重的石壁和祷文压低了,只剩下低温圣焰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墙上嵌著一排排青铜烛台,火焰稳定而低沉。空气里混著圣油、金属、焚香和冷却剂的味道,既不像寺庙,也不像军营,更像某种被武装起来的信仰。
礼拜舱室尽头立著一尊帝皇雕像。
雕像的面容被阴影遮住,只能看见金色冠冕和手中象徵统治的权杖。那双被雕刻出来的眼睛没有真的看向任何人,却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觉得自己正在被审视。
盖伦没有下令,也没有人提醒,战斗兄弟们在指定位置停下,然后沉默跪下,卢坎的左肩还固定著临时支架,动作却依然標准。霍尔特將狙击爆弹枪横放在身前,双手按在枪身上,像是在向一位並肩作战的兄弟致意。达克斯十七號则把残损的机械伺服臂放在膝前,低声诵念机魂安抚祷文。
李一也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真的熟悉这个流程,而是这具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膝甲触碰冰冷地面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利克西欧斯知道该怎么做,灰盾的训练记忆知道,原铸阿斯塔特的纪律知道,只有李一不知道。
这感觉很奇怪。
身体跪得很稳,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前,姿態几乎挑不出问题。可藏在这具钢铁巨人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却像一个误入庄严仪式的外来者,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
他不是帝国人,不是从小在教会钟声和经文中长大的人,不是把帝皇画像掛在床头、把祷文刻进骨髓的凡人,更不是生来就被教导要为帝皇、原体和人类而死的真正阿斯塔特。
可他也不能否认。
在虫潮压上来的那一刻,在自己真的以为会死的时候,他確实说出了“帝皇在上”。
那句话一开始像玩笑,后来像求救,最后,却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誓言。
这算信仰吗?
还是一个快要被黑暗吞掉的人,慌乱中抓住了这个宇宙里最硬的那根绳子?
李一不知道,他只知道,说完那句话后,他站住了,没有退,没有跑,没有让那些虫子从自己面前过去,盖伦低沉的声音在礼拜舱室里响起。
“为死者默哀。”
所有人低下头,李一也低下头,这一次,不是身体本能,是他自己低下去的,他脑海中浮现出卡迪亚士兵站在车顶开火的样子,那名士兵半边身子被酸液烧得血肉模糊,却依然死死扣住重武器的扳机,直到整个人从车顶摔下去,他又想起那些被虫潮淹没的运输车,厚重的车门被撕开,车內传出的声音很快被异形的嘶鸣吞没,他想起塔拉萨小队通讯中断时,频道里那阵刺耳的杂音,想起卡尔西斯大桥坍塌时,成片虫群和钢铁残骸一起坠入峡谷深处,也想起自己脚边那些堆积成墙的异形尸体。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会害怕。
会噁心。
会在跪下的一瞬间,被那些血腥画面压得喘不过气,可真正跪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脑子反而很空,空得只剩下一句话,活下来的人,不要浪费死者爭出来的时间,这不像祷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讚美,没有懺悔,甚至没有多少虔诚,但这是李一此刻唯一能说出口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够理解的东西,礼拜舱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追问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纠正他的沉默。
盖伦只是维持著跪姿,像一块沉重的石碑。卢坎闭著眼,左肩破损处的支架偶尔发出轻微的机械响声。霍尔特仍旧按著自己的狙击爆弹枪,达克斯十七號的机械祷文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一忽然意识到,星际战士的祷告並不只是宗教仪式。
它也是一种整理。
把刚刚发生的死亡、杀戮、恐惧和痛苦,全部压进一个可以继续承受的形状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不知过了多久,盖伦终於起身,其他战斗兄弟也隨之站起,李一起身时,膝甲离开冰冷地面,发出轻微的金属声,盖伦没有评价他的祷告,没有称讚,也没有纠正,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审问,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老兵式的沉默確认,他完成了仪式,这就够了。
“走。”
盖伦说道。
“休眠室。”
李一跟著小队离开礼拜舱室,身后的圣焰仍在燃烧,帝皇雕像依旧沉默地立在阴影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相信,但他知道,下一次站在虫潮前面的时候,那句话也许还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帝皇在上。
而这一次,他大概不会再觉得它只是台词了。
最后一站是休眠室。
李一跟著小队穿过一条狭窄的舰內通道,舱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时,他本能地停了一下,,那不是他想像中的臥室,也不是宿舍。
休眠室里没有柔软的床,没有私人物品,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放鬆”的东西。两侧舱壁中嵌著一排排金属臥台,宽大、厚重、冷硬,像是专门为巨人准备的钢铁棺槨。每一张臥台两侧都有固定锁、生命体徵接口和紧急释放装置,头部位置刻著细密的祷文,脚边则是一处武器架。旁边还有一块狭窄的跪祷板,小得近乎敷衍,却又像是在提醒每一个躺下的人:即使休眠之前,也別忘了祷告。
李一看了几秒,低声说道:“这地方……真是用来睡觉的?”
卢坎已经走到自己的休眠位前,开始连接生命体徵接口。他的左肩仍然固定著临时支架,动作不快,却很熟练。
“是休眠,不是睡觉。”
“区別很大吗?”
卢坎回头看了他一眼。
“睡觉是凡人逃避疲惫的方式。休眠是战斗兄弟恢復战斗效能的流程。”
李一沉默了一秒,很好,连睡觉都能说得像装备维护,他走到属於自己的休眠位前,金属臥台上方已经標註了他的临时编號。
阿利克西欧斯·艾利乌斯·列奥尼斯。
灰盾。
第二连临时作战序列。
这几个词冷冰冰地排列在那里,像是某种刚刚录入系统的装备標籤。李一盯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次衝锋的新血;现在,他已经有了休眠位,有了临时序列,有了属於这座战爭机器的一小块地方。
虽然这地方怎么看都像一口能让人三秒內爬起来打仗的棺材。
他躺了上去。
金属臥台冰冷地贴住背部,固定锁依次扣住肩膀、腰部和腿部。生命体徵接口接入后颈时,传来一阵轻微刺痛。某种冰冷的数据流顺著神经接口扫过身体,確认心率、血氧、肌肉修復状態和战后代谢水平,没有柔软,没有舒適,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全感,只有舰体深处传来的低沉引擎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
盖伦站在休眠室入口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四小时休眠,催眠结节会维持最低警戒,警报响起后,三秒內起身。”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多问,所有人只是沉声回应:“是的,长官。”
灯光逐渐降低,休眠室里只剩下暗红色的低照明,以及生命体徵接口偶尔闪过的微光,李一睁著眼,看著休眠舱上方刻著的一行高哥特文字。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字形,但舱室內置的识別系统很快给出了翻译。
【唯有职责不眠】
李一看著那行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个宇宙真会折腾人,连睡觉之前,都要先提醒你別想睡得太踏实。
卢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几分疲惫后的低哑:“你笑什么?”
李一闭上眼。
“没什么。”
“你最好真的睡会儿。”
“我以为这是休眠,不是睡觉。”
卢坎沉默了一秒。
“学得倒快。”
这大概算夸奖,至少在卢坎的语言体系里,应该算。
李一没有再说话。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著。毕竟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虫潮、卡尔西斯大桥、虫巢暴君、战斗驳船、灰盾身份、黑色圣堂、第八连教官、祷告室……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原来的他失眠一整夜。
可当催眠结节开始工作时,他的思维却像被一只冰冷而稳定的手轻轻按进黑暗里。
那不是普通睡眠。
更不像昏迷。
它更像是大脑的一部分被强制关闭,另一部分却仍然站在远处守夜。李一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变慢,肌肉一点点放鬆,伤口深处的疼痛被压进更远的地方。可与此同时,他仍然隱约听得见舰体引擎的轰鸣,听得见远处甲板传来的机械震动,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最低限度的警戒意识还悬在黑暗边缘。
原来星际战士连休息都不是逃离战爭,只是把自己暂时掛回架子上,修復,冷却,记录损耗,等待下一次被取下,然后继续使用。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李一最后一次听见战斗驳船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
那声音不像摇篮曲。
更像一台巨大的战爭机器,在提醒每一个沉睡其中的人:
你可以闭眼。
但战爭不会。
这就是阿斯塔特的一天。
也是他现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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