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收网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顾夕瑶的语气很平,“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的上线跑了,上线跑了说明那条线快断了,他一个钉在宫里的棋子,没有外援,留著是死路一条。”
    她抬手,把那张单子夹进袖里。
    “去请皇上,就说本宫备好了东西,请皇上来坤寧宫用膳。”
    林翌来了。
    没有张福,带了两个普通禁军隨行,在坤寧宫正殿门口把人留下,自己进来。
    顾夕瑶在桌边坐著,桌上摆了几样便膳,热气还冒著。
    林翌看了她一眼,坐下,没动筷子。
    “张福要跑。”顾夕瑶把內务府的领料单推过去。
    林翌低头看,指尖压住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什么时候动。”
    “今晚。”顾夕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菜,“裴錚已经在乾清宫东配殿布好了人,张福手下还有三组暗卫,两组已经被替换掌控,第三组今晚会被引开,就差一件事。”
    林翌抬头看她。
    “你回去之后,把张福叫进书房,让他帮你磨墨,把他定在书房里,一刻钟,裴錚的人需要一刻钟。”
    林翌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著顾夕瑶用膳,动作很慢,神情淡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跟了朕十三年。”林翌忽然说。
    “我知道。”顾夕瑶没有停箸,“他也替人捎了十三年的眼线,顺手把你娘亲送进了棺材。”
    话说得很直,没有迂迴,也没有顿挫。
    林翌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一刻钟。”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够了。”
    他站起身,拢了拢衣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碗燕窝粥,谢你截住了。”
    顾夕瑶没有回头,继续用膳。
    “那是臣妾该做的事。”
    林翌出去了。
    宋时瑶从屏风后转出来,看向顾夕瑶。
    顾夕瑶把筷子放下,饭只吃了一半。
    “传裴錚,开始。”
    一刻钟之后,乾清宫书房里,张福跪在地上。
    他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人从后面猛地按下去的,没有半点尊严可言。
    裴錚站在他身后,一脚踩住他的脚踝,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双腕。
    林翌坐在书案后,没有动,就那么看著他。
    张福抬起头,脸上的褶子因为用力而扭曲。
    “皇上……老奴……”
    “你在御膳房安排的那个领炭的人,已经招了。”林翌平静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打算在乾清宫换一批掺了东西的炭,换谁的方式並不重要,你想做的事,朕猜到了。”
    张福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在冷宫伺候的那个安嬪,背后的钱是钱塘出的,你替人捎了一批血沉砂,你把赵婉儿推进了偏殿,你把朕的每一步棋都看在眼里,然后传出去。”
    林翌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一丝抖动。
    “就是这些,对吗?”
    张福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低下头,把头磕在了青砖地上。
    “皇上圣明。”
    四个字,什么都认了。
    林翌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窗外。
    夜风把庭院里的树吹得轻轻晃动,灯笼的光影跟著摇了摇。
    “把他送詔狱,朕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裴錚拖著张福往外走,张福的脚在青砖地上留了两道擦痕。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公公走了这么多年,桌上那盏惯常由他添油的铜灯,今夜开始要暗几分。
    林翌在书案后枯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裴錚的密信到了坤寧宫。
    张福审了一夜,招供了上线的身份与联络方式,但顾夕瑶看到密信末尾那个名字的时候,手顿在了原处。
    不是西域的人。
    不是钱塘,不是残余的西域暗桩,甚至不是宗室里的任何一个。
    是一个死了將近十年的人。
    或者说,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人。
    顾夕瑶把密信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天光白亮,承霽在奶娘怀里打著嗝,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响。
    她坐在那里,良久没有动。
    那个名字落在脑海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涟漪还没散,水底就已经开始翻涌。
    有些死局,拆开来,里面还有局。
    那个名字叫陈伯衡。
    顾夕瑶盯著密信上的三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陈伯衡,永安年间的內侍省少监,元贞太后身边的人,铜镜背面“血沉砂”的经手人。
    十年前,陈伯衡因宫变牵连,在詔狱畏罪自縊,验尸入棺下葬,三司籤押,板上钉钉。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怎么给张福传信?
    顾夕瑶把密信翻过来,裴錚在背面补了一行小字:张福供述,陈伯衡未死,以假死脱身,现藏於京畿之外,具体方位张福不知,联络方式为单线死信箱,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
    张福从未见过陈伯衡本人,所有指令均通过暗语纸条传达。
    顾夕瑶放下密信,走到窗边。
    院子里奶娘抱著承霽在廊下晒太阳,孩子咬著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桌前,提笔写了两个字。
    “验棺。”
    宋时瑶接过纸条,没有多问。
    “还有。”顾夕瑶把笔搁下,“去查永安十五年陈伯衡自縊案的三司卷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一份,看看当年验尸的仵作是谁,籤押的主官是谁,收尸的人是谁。”
    “娘娘,这件事要不要知会皇上?”
    顾夕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摇头。
    “不急。”
    不是不想告诉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陈伯衡是元贞太后身边的人,也是毒杀元贞太后的经手人,这个人假死脱身,潜伏十年,遥控张福,在林翌身边埋了一颗钉子。
    林翌恨陈伯衡入骨。
    恨到什么程度,当年陈伯衡“死讯”传来的时候,林翌砸了半间书房,说的是“便宜他了”。
    现在告诉他陈伯衡没死,他会做什么?
    不用猜。
    他会发疯。
    发疯的皇帝做不了正確的决定。
    顾夕瑶太了解他了,正因为太了解,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午后,裴錚亲自来了坤寧宫。
    他站在廊下,没进正殿,宋时瑶把人领到偏厅。
    顾夕瑶到的时候,裴錚已经把一卷东西摊在桌上。
    “张福还招了什么?”
    “陈伯衡给他的最后一道指令,是在建安四年冬至之前,想办法让皇上服用一种叫寒骨散的慢性毒药。”裴錚的声音压得很低,“无色无味,混在炭火中缓释,日积月累,三年之內令人气血亏损,精元衰竭,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只会以为是积劳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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