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死人

    顾夕瑶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炭。
    张福去御膳房的那一刻钟,领炭的內侍,她截下的那一批银骨炭。
    “那批炭验了吗?”
    “验了。”裴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薛灵筠的报告,银骨炭中掺有微量寒骨散粉末,烧炭时隨烟气散发,在密闭空间內吸入,短期无感,长期致命。”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如果那天她没有截下那碗燕窝粥,没有顺藤摸瓜查到炭的问题,林翌现在已经在吸这个东西了。
    “张福说,寒骨散是陈伯衡提供的,上一批在三个月前通过瑞锦號运进宫。”裴錚继续说,“张福自己也不知道陈伯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陈伯衡要皇上死,但不能死得太快。”
    不能死得太快。
    三年。
    慢慢耗,耗到气血枯竭,像一盏油灯熬干灯芯。
    和元贞太后的死法一模一样。
    顾夕瑶睁开眼,看向裴錚。
    “验棺的事安排了吗?”
    “安排了,陈伯衡的坟在城外西郊义庄,属下今夜动手。”
    “带仵作,带薛灵筠,棺材里不管有没有人,骨头也好、替身也好,我要一份完整的验尸报告。”
    “是。”
    裴錚收起东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娘娘,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陈伯衡毒杀元贞太后,又要慢性毒杀皇上,他到底图什么?皇上驾崩,太子年幼,朝堂必乱,谁得利?”
    顾夕瑶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陈伯衡是內侍省少监,一个太监,没有后代,没有家族,权力、財富对一个假死潜逃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他图什么?
    除非,他不是为自己。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先验棺。”顾夕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骨,其他的,等骨头出来再说。”
    裴錚走后,坤寧宫安静下来。
    承霽被奶娘抱进来餵奶,顾夕瑶坐在一旁看著,手里捏著裴錚留下的那张寒骨散报告,纸角已经被她揉出了褶。
    宋时瑶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吃点东西。”
    顾夕瑶看了一眼碗,没动。
    “宋时瑶,你说一个人假死十年,不惜一切代价要杀另一个人,是为了什么?”
    宋时瑶想了想,“仇。”
    “什么仇值得一个太监拿命去赌十年?”
    宋时瑶答不上来。
    顾夕瑶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放下。
    “帮我查一件事。”
    “娘娘请说。”
    “永安年间,元贞太后身边除了陈伯衡,还有哪些近侍,活著的,死了的还有调走的,全部列出来。”
    “是。”
    “还有。”顾夕瑶的目光落在承霽的脸上,孩子吃饱了,正打著奶嗝,小脸红扑扑的。
    “查一查陈伯衡入宫之前的身世,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净身前叫什么名字。”
    宋时瑶领命出去了。
    顾夕瑶抱过承霽,孩子抓著她的衣领,黑亮的眼珠子盯著她看。
    “你爹的命是娘保下来的。”她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欣慰还是疲惫,“以后他要是不记得,你替娘记著。”
    承霽咧嘴笑了,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米牙。
    当晚,乾清宫的灯熄得比往常早。
    没有张福添灯,也没有人续茶。
    新换的贴身內侍手脚生疏,把茶壶磕在了桌角上,碎了一个口。
    林翌没有发火,只说了句“换一个”。
    换的是茶壶,不是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份裴錚送来的审讯记录,张福的供词,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看到“寒骨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很久。
    他想起前几天早上喝的那碗燕窝粥,被顾夕瑶拦下了。
    他想起那天她说的那句话:“那是臣妾该做的事。”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翌把审讯记录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头顶的房梁。
    十三年。
    张福跟了他十三年,给他端茶倒水,披衣掌灯鞍前马后,他受伤的时候张福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全是假的。
    不,也许不全是假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来人。”
    新內侍推门进来。
    “去坤寧宫传一句话。”林翌的声音很轻,“就说,朕想见承霽。”
    新內侍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回来,带了一句话。
    “皇后娘娘说,承霽已经睡了,明日再说。”
    林翌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又坐了一会儿,拉开书案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荷包,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绣的是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那是很多年前,顾夕瑶刚嫁过来的时候绣的,她女红不好,绣了拆,拆了绣,最后赌气往他怀里一塞,说“爱要不要”。
    他要了。
    揣了好几年,揣到登基,揣到现在。
    林翌把荷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放回去,关上抽屉。
    城外西郊义庄。
    子时,裴錚带著四个人摸到陈伯衡的坟前。
    铁锹下去,冻土翻开,棺材在三尺深的地方。
    薛灵筠戴著面巾站在旁边,手里提著药箱。
    棺材盖撬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棺材里有骨头。
    但不是一具。
    是两具。
    一大一小,大的是成年男子,小的……
    薛灵筠蹲下去,借著灯笼光仔细看了看小的那具骨架。
    “是个孩子。”她的声音从面巾后面闷出来,“大约七八岁,骨骼发育……”她停了一下,“这个孩子的颅骨有旧伤,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打死的。”
    裴錚的脸沉了下来。
    “大的呢?”
    薛灵筠转向大的那具骨架,检查了片刻,抬起头。
    “大的这具,骨盆形態,骨密度……裴大人,这不是男人的骨头。”
    “什么意思?”
    “这是一具女性骸骨。”
    裴錚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陈伯衡的棺材里,躺著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陈伯衡的骨头,根本不在这里。
    他確实没有死。
    裴錚站起来,看向棺材里那一大一小两具骸骨,夜风从坟地里刮过来,灯笼的火苗跳了两下。
    “封棺,带走,一根骨头都不许留。”
    他转身往马车走,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这个女人和孩子是谁?
    为什么会在陈伯衡的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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