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道以青灰砖石垒砌,阶梯与缓坡错落相接,三条並行:当中御道最阔,宽逾八丈,两侧辅道却不足两丈。
平直处铺素麵方砖,斜坡段则嵌莲花纹方砖,两旁立青石勾阑,柱头雕螭首,线条遒劲,古意森然。
再往上,便是三日一开的含元殿。
歷朝天子为博万民称颂,不惜倾尽国库修缮这座紫宸第一门。
大周第二位皇帝立旺帝尤甚——专遣使赴江南山中遴选良材,所取皆是“千木之中择一干”的荆杨巨木;伐木匠夫逾万,斧斤声震林樾,晨发江汉,暮出河渭,木筏连檣蔽日,直抵西亳,堆梁成山。
营建匠人个个身怀绝技,不求青史留名,只愿殿宇巍峨,气吞山河。
十四皇子哪有心思去咀嚼龙尾道与含元殿的陈年旧帐?
眼见殿门在望,容不得他神游天外,当下整衣束袖,迈开长腿,一步一阶,稳稳踏上龙尾道。
殿內左侧有人对坐弈棋,下的並非大周盛行的黑白乌鷺,而是近年军中风靡的象戏——红绿双色,共三十二子,將士相马车炮卒各十六枚。
比起乌鷺那层层设伏、步步紧逼的机巧算计,这盘中廝杀更似沙场衝锋:乾脆利落,直来直往,正合铁甲將军们横刀跃马的脾性。
十四皇子也爱这一口,毕竟比那讲究“先手封七寸、后手缠龙尾”、三百六十点星位反覆推演的乌鷺轻鬆太多——至少不必苦思什么“提子开花三十目”“长考十息爭一眼”。
可后来听说此戏乃闺阁女子所创,他心里那点大男子气儿便悄然作祟,渐渐懒得碰了。
殿中摆著一张紫檀小桌,上覆纵横棋枰。一位驼背老者背对殿门,端坐於特设的紫檀圈椅之上;反倒是穿件明黄锦袍、隨意敞著领口的皇帝,站在对面蹙眉凝神,一手抱臂,一手摩挲下頜,正苦苦推敲下一步落子。
两人一个目不斜视,一个浑然未觉。十四皇子不敢惊扰,只悄悄朝侍立一旁、隨驾数十年的大內总管蔡东来递去眼色。
蔡东来身为大內第一高手,气机如网,哪怕闭目也能感知殿內毫釐动静——又怎会察觉不到这记眼风?可皇帝素来严令“观棋不语真君子”,他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只能垂眸敛息,盯住自己靴尖,装作什么也没瞧见。
棋局已近尾声,盘上仅余十余子,红方势孤,绿方子厚。
皇帝执红,正犹疑该推仅存的前锋车,还是动那匹尚能迂迴突袭的日字马;
驼背老者执绿,神色鬆弛,指尖轻叩膝头,早已默算出九步之內红方所有进路,以及绿子如何层层设防、寸土不让。
日影西斜,金光斜切而入,十四皇子的身影拉得老长,几乎覆住整张棋枰。皇帝抬眼,见那道影子静静停在棋局中央,这才微怔,开口道:“江儿,何时来的?”
驼背老者闻声未回头,却似早知脚步踏进殿门——百步之內,落叶可闻,何须睁眼?皇帝既破了“弈不语”的例,他也不再拘泥,缓缓起身,略略欠身,嗓音沙哑而沉稳:“十四皇子回来了。”
十四皇子王江单膝触地,垂首敛目,声音清朗:“回父皇,儿臣入城未歇,直奔含元殿而来。”
皇帝顺势借话收局,朝蔡东来扬了扬下巴:“把这盘残局撤了吧。”又转向老者,语气带笑,“临叔听说你今日得胜归来,一早就候著了,快说说,怎么打的?”
王江起身咧嘴一笑,全无半分皇子仪態,衝著驼背老者挤挤眼:“王爷放心,没丟您老人家的脸——小事一桩,策马冲阵,眨眼就完!”
驼背老头背著手立在阶前,刚酝酿好的夸讚话头一滯,硬生生吞了回去,厉声喝道:“锋芒太盛,必遭反噬!若安西再起刀兵,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十四皇子自十二岁起便隨这位王朝唯一异姓王驰骋边关、点將布阵,骨子里早把这副冷脸驼背的影子刻进了脊樑。
一听训斥,立马敛了笑,悄悄撅嘴缩舌,垂首抱拳:“王爷训得极是,末將不敢再狂。”
他比谁都清楚——这异姓王对名分礼数一丝不苟:军中称“王爷”,朝堂叫“王爷”,就连府里那几个过继的义子,没他点头,连句“父亲”都不敢出口。
当年未封王时,此人已是镇国大將,麾下猛將如云,尤以使双鐧的义子秦看山最悍——力拔山兮气盖世,常单骑突入敌阵,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
可就因一场庆功宴醉后失言,脱口喊了声“义父”,老头当场翻脸,当著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抄起紫檀圈椅当刑杖,照军法实打实抽了五十下!喜宴搅成苦宴不说,老头气得当场摔杯,扬言要削籍断亲。
有此先例压著,纵是金枝玉叶的皇子,王江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本还想多点拨几句的驼背老头,见状也失了耐性,斜睨一眼噤若寒蝉的皇子,只冷冷哼了一声,隨即躬身向天子告罪,袍角一甩,转身便走。十四皇子忙不迭低头退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坐龙椅的天子望著那佝僂背影摇头苦笑,劝不得,拦不住,只得由他拂袖而去。
十四皇子蔫头耷脑地杵在原地,眼巴巴目送那驼背身影一步步踏下龙尾坡、穿过玄武门,直等背影彻底消失在宫墙尽头,才慢吞吞转过身,心里直发愁——怕是又得跑趟盘山,听老人家絮叨半个时辰。
天子踱回龙椅,抬袖掩面之际,唇角那抹笑意未散,眉梢却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暗色,似笑非笑,似嘆非嘆。
夜浓如墨。
山南东道,均州,武当山,小莲花峰紫霄岩。
小莲花峰山路险绝,一侧是万仞绝壁,仅靠人力硬凿出一条窄甬道,足见武当前辈的胆魄与手段。尤其那悬於崖外丈余的龙头香,借著真武飞升、吕祖化虹的传说,曾引得无数香客捨命攀上,只为焚一炷虔心香。
入夜,紫霄岩死寂无声,霜刃般的月光劈不开这峭壁间的幽暗。一个挽著混元髻的瘦小道童踽踽而行,肩头停著只扑棱翅膀的雀儿,嘰嘰喳喳啄著他耳垂;
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著——四足落地,肩高过人,只比道童矮半头。
说它是宠,未免轻巧;唤它坐骑,倒更贴切些。
那双眼睛,在墨夜里泛著幽绿冷光,像两粒沉在深潭底的鬼火,瘮人得很。
道童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廊间穿行,身后黑影亦步亦趋,穿过飞檐、绕过石柱,稳稳停在龙头香尽头。
正对香炉內凹的石窟里,一人赤著上身倚著岩壁,正扶著石缝朝崖下撒尿。八尺身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静立不动时,活像一根插在石樑上的枯竹竿。
“师父,我刚起了一课。”道童压低嗓子,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夜蛾。
“哎哟!”那竹竿似的道士猛地一哆嗦,手一抖,尿歪了半截,提著裤子就往脏兮兮的道袍上蹭,“算个屁啊算!你那三脚猫功夫,连自己今儿吃几碗饭都掐不准!偏挑这鬼时候嚇人,差点把我魂儿嚇飞!”
小孩早听惯了这套荤话。若哪天师父嘴里没蹦出“屁”字,反倒让他疑心认错了人。
“来来来,说说——你掐出了个啥屁?”那位本该端方持重的师父又催道,一边还抖了抖裤腰带。
道童朝北深深一揖,才道:“近日,贵客临山。”
“贵到什么份上?”
“贵到……能替我武当补全百载功德。”
“纯属放屁。”
“师父,我说正经事,您能不能別张口闭口就是屁?”
“咋?毛还没褪乾净的小崽子,倒管起师父来了?”
“师父,您瞅我这脸。”
“黑灯瞎火的,我瞅个屁。”
“师父,我在跟您讲武当的气运兴衰,您好歹摆出点武当第一人的气度来。”
“哦?那你说。”
“刚才不都讲过了嘛。”
“上山就上山唄,难不成还特意绕道这儿来找咱师徒俩?你真是閒得发慌,替天瞎操心。”
“师父……我想杀人。”
“天地有好生之德,你我早已跳出红尘之外,怎还起这般污浊念头?”
“师父,这话是佛家说的。”
“佛个屁!佛门本就是咱道祖西出函谷、点化胡人所立。”
“师父,我真不想跟您多讲一句。”
“是你三更半夜踹开我房门硬要开口,搞得好像我稀罕听你叨叨似的。”
小孩腮帮子绷紧,袍袖一甩,转身就走。
大宠紧隨其后,鸟雀盘旋於头顶,不肯散去。
袒胸道士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斜眼瞥向那渐行渐远的小道童,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倒先学会使性子了。”
话音未落,忽又想起什么,忙把刚碰过道童衣袖的手凑到鼻前一闻,差点呕出来。
夜色浓得化不开,別说平路行走,便是举灯慢行也得提著十二分小心。
可那赤著上身的道士却脚尖一点,纵身跃上龙头香——那香石长丈余、宽不过一臂,悬在万仞绝壁之上。山风如刀刮面,他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唉,怎么挡啊……天意如此。”
皇宫禁苑,擅闯一步便是杀头重罪。
尤其天子居所、三千佳丽棲身的后宫,还有专司观星授时、推演历法的司天台——这两处,关乎帝王威仪与朝廷体统,连最受宠的太监,没持手令也不敢越雷池半寸。
此时刚入夜,內苑里黄门、宫女提著灯笼小步疾行,忙著添油拨芯。
说来也奇,当今文胜帝性情温厚,后宫美人如云,偏只对一人倾心:那坐镇中宫、统御六宫的皇后娘娘。
並非因她位高权重,实是夫妻相敬如宾数十载,加之皇后江杉持身以正、待人以诚,宫中上下无不称颂,早不是寻常贤內助,而是皇帝须臾难离的臂膀。
一名穿墨黑劲装的青年男子快步穿行於后宫迴廊,对沿途躬身行礼的宦官宫女、巡逻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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