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径直闯入皇后寢殿

    视若无睹,径直闯入皇后寢殿。
    “孩儿王江,给娘请安。”
    素来得圣上青眼的十四皇子抬手拦住几名欲跪的宫女,进门便深深一拜。偷眼见那位母仪天下、统辖三千嬪妃女官的尊贵妇人,已挥退左右,正亲手卸下满头珠翠瓔珞。
    “娘,我来帮您。”孩子爱黏著娘亲撒娇,天经地义;
    贵为皇子的王江也不例外。此刻卸下朝堂上的矜持,活脱脱一个久別归家的少年,语气里不自觉就软了几分,带上了点赖皮腔调。
    铜镜中映出的妇人,端庄中透著温婉,清雅中含著风致。眉眼含笑,亲切可亲;指尖拈起耳畔那枚夜明珠润泽的白玉圭,轻轻一摘——这隨手一动,便是旁人学不来的一抹风流。
    难怪圣上坐拥三千粉黛,独守一人。单论这份气韵风华,换了谁,怕也再难对他人动心。
    皇后江杉头也不回,反手一拍,打掉那只从背后伸来、想解她颈间水纹碧波暖瓔珞的毛手,嗔道:“手笨得像浆糊,磕碰一下,看皇上不扒了你的皮!”
    王江缩手訕笑,几步蹭上前,趴在那张降香黄檀妆奩台上——光是桌面,就嵌著三四张齜牙咧嘴的鬼面浮雕。他侧著脸,望著母亲细细卸妆的身影,轻声问:“娘,您想我没?”
    “想你这个白眼狼?”妇人仍不看他,只將卸下的几套金玉首饰搁在一旁,用一方软绸帕子慢条斯理擦著脸上脂粉,“回京几天,影子都没往我这儿晃一晃。
    这次立了功,是不是觉得我这宫门太矮,配不上您这位大功臣啦?”
    “娘,您这可真冤枉死我啦!”王江一骨碌挺直腰板,嘴撅得能掛油瓶,活脱脱一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委屈巴巴道:“我前脚踏进宫门,后脚就奔乾清宫向父皇稟战报去了——靠山王当时就在边上坐著呢!
    就因我顺嘴漏了一句『王爷那把刀该换鞘了』,他当场沉下脸,当著父皇的面劈头盖脸训了我一顿。
    您是没瞧见他那眼神,冷得能刮下霜来!我连滚带爬出了宫,立马策马直奔盘山,跪在王爷院门口认错,好话讲了一箩筐,茶都凉了三回,才把他嘴角哄出点笑纹。
    接著又被夜叔拽进竹林,硬灌了七八盏松醪酒,酒气还没散尽,我这就蹽著腿奔回坤寧宫看您来了!
    娘,我可是您肚里滚出来的亲骨肉啊,您忍心这么埋汰我?您瞅我多乖,连睫毛都不敢乱眨一下,您捨得恼我?”
    皇后江杉哪会真动气,只绷著脸轻啐一声:“去去去,一边凉快去。”
    王江立马咧嘴凑近,眼睛弯成月牙:“娘,您猜我给您捎回什么宝贝?”
    话音未落,这二十出头还爱撒娇的十四皇子手腕一翻,掌心赫然托起一枚鸡蛋大小的半透明黄褐色晶石,澄澈里泛著琥珀光,在灯下滴溜溜转著圈儿,“安西再往西,波斯湾深水礁盘里捞上来的玳瑁原石!娘,稀罕不?”
    纵使见惯了南海珊瑚、崑崙玉髓,可儿子亲手捧来的玩意儿,哪怕是一块石头,也比金镶玉暖三分。
    江杉从铜镜里瞥见儿子亮晶晶的眼睛,脸上那点佯装的薄嗔早化成了春风,眉梢眼角都漾著笑意:“这才像我的小十四。”
    可那枚比宫中贡品大出三四倍的玳瑁,竟没让她多看两眼;连眼前这个赖唧唧的儿子,也没留住她目光太久。
    她正伸手整理匣中一对赤金步摇,指尖忽地一滯,隨口问道:“又跟夜叔在竹林里灌黄汤了?”
    王江浑然不觉娘亲神色淡了,只顾把玳瑁在指间翻来覆去摩挲,声音轻快:“可不是嘛!您又不是不知道,夜叔自打当年那桩事起,十年没踏进过青冥山半步。
    龙叔、马叔都在,刀江北刀都督也回京述职了,连河北道安冬都护府的武递老將军,今年休沐也赶回来了!
    您说靠山王那脾气,拧得像生铁,谁敢凑他跟前討嫌?
    大伙儿全往竹林钻,夜叔那儿,怕是连酒罈子摞起来都要顶到屋樑啦!”
    江杉却没接这话茬,手上那方江南织造局新贡的素綃帕子猛地一攥,朝三步外的青铜盆里狠狠一掷,“哗啦”溅起几星水花:“今儿可把我累瘫了!
    上元节的残烛刚吹灭,父皇就传旨要办春宴,龙袍得另制一件,我今儿在尚工局、尚服局之间来回跑断腿,总算把料子裁齐、金线盘妥。
    这会儿腰背跟灌了铅似的,快,过来捶捶。”
    话音未落,她已款步移至榻前,身段软得像春水浮柳,往榻上一伏,喉间逸出一声绵长悠软的轻吟,旋即又带著三分嗔怪、七分软糯道:“你大哥封藩去了北境,大姐远嫁漠南,小妹整日骑马射箭、爬墙掏鸟窝,这满宫里头,能让我支应一声的,不就剩你这根小懒骨头?”
    她侧过脸,眼睫低垂,闭目等著儿子搭手,语气却悄然一转,轻得像片羽毛:“你夜叔也是,年过四十的人了,还跟个赌气的毛孩子似的——跟自己亲爹较什么劲?
    你近来閒著,多往山上跑跑,陪他说说话。天白哥、遐邇姐都不在,霖铃姐、甲子姐进出宫禁不便,寤寐思服那孩子,指望他?
    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呢……他一人守著那座空山,我夜里合眼都难安生。”
    王江已蹲上榻沿,拳头松鬆软软砸在娘亲肩胛上,嘴里却拖著长调:“可我真不想去啊娘……万一撞上王爷,他那张脸黑得能滴墨,我连大气都不敢喘。要不——您跟我一块儿去?”
    江杉心头一涩,笑意微凝。
    她何尝不想走这一遭?逃开这金砖铺地、琉璃压顶的牢笼也好;替那对父子掰开揉碎劝几句也罢……她真想让儿子牵著她的手,一步踏出宫墙。
    可如今,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两个孩子的娘,更是当年那个咬碎银牙也不回头的江家女。
    二十多年风霜早把旧事碾成灰,哪还能由著心尖上那点软肉作祟?
    若叫人嚼了舌根,岂非让天下人指著紫宸殿笑话——堂堂大国,竟容不下父子相望一眼?
    “娘真想去啊!你以为娘乐意日日困在这宫墙里头?睁眼就是內城上下千张嘴、万双鞋的嚼用开销,衣食住行哪样不压著人喘气?你倒当娘成天绣花喝茶、閒磕牙拉家常?”
    皇后江杉揉了揉眉心,长嘆一声,那声气儿里裹著十数年如履薄冰的疲惫,也透出几分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
    外头多少姑娘巴望著飞上枝头变凤凰,盼著入宫侍寢、封个才人,好叫全家鸡犬升天。
    可真踏进这紫宸深处,规矩比蛛网还密,条框比铁柵还硬;
    后宫里那些明爭暗 的较量,更似青苔覆刃——看著温润无害,踩上去却滑得人骨软筋麻。
    今儿还跟天子含情对望,明儿未必能见著晨光,怕是连更漏都未敲三响,就有人暗中泼下脏水、埋下钉子。
    她身为六宫之首,哪敢松半口气?总不能让陛下一边操持江山社稷,一边还得回过头来理这摊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
    江杉又吁出一口浊气,仿佛把这些年压在胸口的闷结、突如其来的荒唐念头,连同二十多年绷紧如弦的隱忍,一併吐了出来:“靠山王他老人家也是……孙儿都快娶妻立业了,偏还由著性子来。
    识得他脾性的老臣自然明白,可那些两面三刀的小人呢?
    专挑他说话做事的空子钻,稍不留神,便拿他当靶子射——明明没半点骄横之心,硬生生被说成倚老卖老、独断蛮横;
    二三十年替我大周扶稳两代君王,功绩赫赫如烈焰燎原,偏被几个断章取义的舌根子,歪曲成尾大难掉、功高震主。”
    王江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暗流素来提不起劲,听著听著,手上的力道早鬆了三分。
    江杉岂有不察?当即轻声道:“你也一样,满脑子不是打仗就是打仗!一听边关烽烟起,恨不能插翅飞去,倒忘了在京中结交些真心实意的臂膀。
    学学你四哥,在文治上下点功夫,哪怕多读几本史书、听几回廷议也好。
    你再这么混下去,娘的心都要凉透了。”
    “四哥天生聪颖,文武兼通;我嘛,能把一身筋骨练硬实了,护住该护的人,就足够。”王江撇嘴一笑,“整天摇头晃脑念圣贤书,一句话翻来覆去嚼八遍,听得人耳朵起茧,心口发堵。”
    江杉苦笑摇头,合目假寐——若非逼到份上,哪个母亲肯推自己幼子去蹚那浑水?
    可这几年夫妻同榻而眠,偶提靠山王,那位向来在臣下面前谦和纳諫、洒脱不羈的天子,前一秒还笑意温存,下一瞬便哑然无言;
    有一回,竟直接翻身背对她,只留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可见那位手握重兵、威震朝野的异姓王,早已成了陛下心头一根拔不出、咽不下、碰不得的刺。
    这般难言之隱,为人妻者不敢问,为人母者不能说,只能沉进骨头缝里,咬碎了咽下去。
    素来端庄持重的皇后江杉也不顾体面了,把脸深深埋进那只填满决明子、清神醒脑的软枕里,连头上那顶需两个宫女费半炷香工夫才理顺的牡丹髻,也被压得歪斜变形,金簪微颤。
    “唯有如此,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啊。”
    声音轻得像风掠过窗纸,十四皇子恍若未闻。
    穿过西侧兴安门一路向北,至尽头左折,再直行到底,便是后宫禁地。
    矗立於宫苑西北角的观星楼,尖顶凌厉,与周遭飞檐翘角格格不入。
    绕过观星楼再往北,便是司天台——观天象、推历法、测日月、卜风云、延国运之所。
    这条路逕自延政门起,寻常时候严禁外人涉足,纵是有令在身的传令监,也只得绕东侧兴德门兜几个大圈,方能入內。
    可今日,却有一位身披玄色袈裟的老和尚,拄杖缓步,自兴安门徐徐而入。
    他腕上缠著两圈念珠,颗颗粗瘦嶙峋,大的赛拳头,小的如豆粒,一百零八颗参差错落,看不出何等深意。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