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万物归藏於天

    平日里目光如鹰、寸步不离的兴安门侍卫,此刻却垂眸敛目,视若无睹,任那不合时宜的老僧,一步一步,从容穿门而去。
    老和尚的脸皮干皱如古树剥皮,连那剃得鋥亮、烙著十八枚戒疤的头顶,也沟壑纵横。两道灰白长眉斜飞入鬢,凛然似剑,活脱脱一幅怒目金刚相。可那双眼却弯如新月,笑意温厚,分明是慈眉低垂的观音面。
    一具皮囊,两副面目——世间罕有。
    老和尚拐过长廊尽头,抬眼便见那座开国皇帝天问帝亲手督建的观星楼前,停著一辆形制古怪的车驾——木骨雕成骏马之形,鞍韉俱全,唯独四条马腿换作了精铁包边的实心轮子。
    车上歪斜躺著一人,正是白眉如雪、白髮似霜、白须垂胸,裹著一床四季不离身的云纹锦被的灵虚国师。马首侧旁,一个自幼追隨国师的小童端坐於颈项机关处,正屏息凝神拨弄著那些铜簧齿轮,指尖沾满油渍。
    老和尚缓步上前,在丈外立定,双手合十,躬身道:“深更半夜还劳烦国师亲迎,实在失礼。”
    灵虚国师眼皮半耷,目光浮在虚空里,嗓音微哑,却仍含著三分温厚:“道济圣师言重了。灵虚这把老骨头早不听使唤,下不得车行礼,还望圣师宽宥。”
    老和尚也不多客套,直问道:“许久未见,国师身子可还撑得住?”
    灵虚国师將锦被又往上拉了拉,盖住枯瘦的肩头——这被子连三伏天也未曾离身,仿佛裹著的不是暖意,而是命。他扯出一丝笑,淡得像茶末浮在凉水上:“托圣师福,尚能多熬几载。”
    老和尚上前半步,掌心轻覆上国师露在被外的手背。未见掐诀念咒,一缕金芒自他掌心游出,如活蛇缠绕对方指节,只三个呼吸便悄然退去。他收回手,声音低而沉:“偷天续命的阵法,油尽灯枯之相已现。往后万不可再启天眼,或可落个清静。”
    灵虚咧嘴一笑,皱纹里盛著风霜,却无半分悲戚:“够本了,哪敢跟圣师比境界。”
    朝中识得这位老和尚的,屈指可数;连他自己,怕也记不清年岁几何。他只淡淡接话:“老衲俗务缠身,不过是混日子罢了,远不及国师洒脱。”
    “大周江山,全赖圣师护持。这话,岂是苟活二字担得起的?”国师话音未落,马首上的小童洗耳便偏过头来,眼珠滴溜一转。
    能护一国气运者,怎会是凡胎?
    老和尚坦然受之,並不推辞,只轻轻一嘆。那声气儿极轻,却让灵虚国师眉心一跳,气息微滯,似被戳中隱痛。
    他並未解释为何嘆息,只转口问道:“袁监正可已知会?”
    “圣师吩咐,不敢迟延。”灵虚从被底伸出枯枝般的手,拈起一根翡翠玉杖,轻轻点在洗耳后颈,“別鼓捣了,下来带路。”
    洗耳一个鷂子翻身跃下车驾,冲二人咧嘴一笑,伸手拧住木马耳廓,转身迈步。那木马隨即发出“吱嘎、吱嘎”的钝响,轮轴咬合,稳稳跟上,仿佛活了过来。
    三人一马右折两次,眼前豁然拔起一座悬空高台——司天台!它孤峙於红墙黑瓦围成的静院之中,宛如云中楼阁;最顶处突兀探出一方十余丈长的飞檐木台,凌空横架,恰似古木参天,唯余一根虬枝刺向苍穹。
    仙人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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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即司天台內,摘星阁。
    这座台子,歷经无数王朝兴废:大魏短祚如朝露,此前诸国更迭似走马,再往前溯,千载之前西亳初立都时,宫闕屡毁於兵火,唯此台始终岿然不动,静立城心。
    並非地脉奇异、风水独厚,亦非坚不可摧、刀枪不入。只因一句古训刻在每代帝王心上——王权天授。
    既为天子,岂能不与天通?司天台,便是人间与天庭之间,唯一未断的脐带。
    台门早立著一人,正是方才提及的袁监正——司天监主官,袁火井。
    此人身高不过五尺上下,洗耳走到近前,下巴刚好齐他山羊鬍尖。
    可腰杆挺得笔直,见了当朝最尊贵的两位人物,既不哈腰,也不搓手,脸上连一丝諂色也无。
    这还得归功於司天台这个特殊衙门——自古以来,歷朝司天监的监正之位,几乎成了皇室私產:父死子承、兄终弟及,代代相袭。
    但凡投胎进了监正府,打一落地起,命脉就牢牢系在这座云遮雾绕的官署上;幼时耳濡目染的,不是黄历推演、奇门遁甲,就是星象占验、阴阳律歷这些玄而又玄的学问。
    更关键的是,此衙门从不归六部节制、不受御史弹劾,只听命於当今天子一人,久而久之,养出了一身傲气,甚至有些目中无人。
    可袁火井哪怕对皇帝跟前最得势的內廷总管蔡东来都爱理不理,偏偏眼前这两位——尤其是那位步履缓慢、连骑马都不屑的胖和尚——让他再自负,也不敢稍露半分怠慢。
    “司天台监正袁火井,拜见道济圣师、灵虚国师!”他双手高举过顶,行了个庄重的天揖,嚇得旁边小童洗耳慌忙退到廊柱后头,大气不敢喘。
    灵虚国师依旧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眼皮半耷拉著,倒因沾了老和尚的光,受了这么一礼,嘴角还微微翘了翘,显出几分得意。
    平日里两人极少走动,一个是凭真本事封的国师,一个是靠祖荫坐稳的监正,职责也差不多,一个主掌星斗,一个统摄气运,彼此谁也不服谁。
    袁火井没多废话,心知这位久不出宫的圣师登门必有要事,躬身退开一步,侧身引路,领著二人一匹马便进了司天台大门,把小童一个人晾在门口乾瞪眼。
    此时司天台內空荡寂静,唯有漏刻博士抱著鼙鼓守在铜壶旁,一下一下数著滴漏。袁火井也不避他,径直在厅中落座,顺手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松柴,火苗“噼啪”一声腾起。
    老和尚先开了口:“阿弥陀佛,近来袁监正可曾察觉我朝国运有无异常?”
    袁火井用铁鉤拨了拨炭火,目光穿过几扇常年敞开的窗欞,望向满天星斗,乾脆挑明:“圣师不必绕弯——您此番前来,是否也瞧见西方那道功德气运,如烟似雾,直衝云霄?”
    “正是。”老和尚頷首。
    袁火井眉峰微拧,下意识捻著那撮山羊鬍,缓缓道:“这气运断续游移,既不衝撞我大周龙脉,又紧贴紫微帝星一侧盘旋不散,似龙潜渊底,蓄势待发。”
    老和尚也不藏掖,坦然道:“依老衲所见,应是西陲出了位养气师,刚起步不久,才显出这般气象。
    眼下尚无威胁,却已有暗吸真龙余泽之嫌。不过这功德柱,较之吐蕃卫藏雍仲本教所立者尚且逊色,更別提中原腹地那些借我大周国祚滋养而成的功德柱了。
    老衲忧心的是——它来得太突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若仅依附我周朝气运倒还罢了;倘若年深日久,居心难测,怕是要养出一头猛虎。”
    这位出身名门、根基深厚的监正长嘆一声:“当年天问帝分封诸子过滥,这气运柱其实早有端倪,只是近一年陡然凝实,厚重异常,实在令人费解。”
    老和尚也摇头:“年前曾请国师推演,奈何天机混沌,终究未能窥破其中关窍,反倒累得国师元气受损……唉,徒劳一场。”说著,斜眼瞥了瞥那位一辈子没下过观星楼的灵虚国师。
    果然,这位本该执掌国运推演的一国之师,此刻竟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伏在案上打呼——若非袁火井假咳一声提醒,怕真要当场酣睡过去。
    灵虚国师猛然睁眼,扫了扫二人,毫无窘色,只淡然道:“道济圣师在此,我不过是陪坐的影子罢了。”
    老和尚笑出声来:“那老衲若不在呢?”
    灵虚国师撇撇嘴,裹紧身上那床旧棉被,伸了个懒腰,懒懒道:“你早就不在了。谁知道你神游到哪座山头去了?”
    几句閒话听得袁火井一头雾水,正欲开口,老和尚已转了话锋:“老衲近年云游大周,听闻一位苦行头陀和尚,所修佛法、所参禪机,皆具大威能。老衲有意引荐入朝,助我朝护持龙脉,续接功德。”
    灵虚国师眸光微沉,意味深长地扫了老和尚一眼。自古王朝气运,向来由司天台执掌推演,偶有道门真人、佛寺高僧从旁佐证。
    但我大周立国之初便独设“圣师”一职——这可不是寻常国师那般只辅政事,而是凡登圣境者皆可为师,位格之尊,连国师见了也须执弟子礼。
    建制以来,圣师与司天台各司其职:一个掌历法更迭,一个续国运命脉;
    看似涇渭分明,实则暗中呼应,彼此托底。
    可灵虚万没料到,老和尚这番话,竟隱隱透出临终託付的沉重意味?
    他闭口不言,袁火井却只凝神琢磨著——那被老和尚亲口称道的人物,究竟有何等通天手段,竟能让这位看淡生死的老僧都为之动容?至於话里藏的另一重机锋,他一时竟未细品。
    老和尚又缓缓开口:“此番前来,不过权作交代。这几日,还请袁监正多费心力,紧守我大周功德根基,莫分神旁顾;国师那边,也请格外留神。”
    灵虚国师与袁火井齐声应下。
    灵虚在心底反覆掂量数回,终究把疑问咽了回去;袁火井却按捺不住,拱手问道:“敢问圣师所指之人,究竟是谁?”
    老和尚呵呵一笑,拄杖起身,枯枝般的指节轻叩杖头,“老衲这就去寻他——他一露面,你自然认得。”
    “咚!”
    偏房內,楼刻博士怀中鼙鼓骤然一震。
    “亥时,大渊献——万物归藏於天,敛尽锋芒,深蓄待发。”
    洪钟般的声音盪开,响彻宫墙。
    西亳城南百里,群山莽莽,藏一村落,名唤凤岙。
    凤岙是否真出过凤凰,早已无人能证。
    可这村名听著金贵,模样却寒酸得紧:断墙歪斜,瓦砾遍地,几栋老屋樑柱朽烂,风稍烈些,怕就要簌簌掉渣、轰然倾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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