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重逢

    校长办公室的门在西弗勒斯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
    房间里的光线比他离开时更暗了。
    壁炉里的火燃得很低,只勉强照亮书桌周围一小片区域。
    邓布利多坐在书桌后,左手平放在桌面上,覆盖著西弗勒斯之前敷上的药膏。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然后,时间仿佛静止了。
    西弗勒斯看到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微微睁大。
    那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西弗勒斯完全无法解读的复杂神情——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又像是从未真正准备好面对它。
    格雷夫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著,身形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异常挺拔,异色眼睛锁定了书桌后的老人,目光里闪烁著难以解读的光芒。
    两个老人对视著。
    隔著半个房间,隔著几十年的光阴,隔著无数未说出口的话和无法挽回的选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被无限放大,墙上的歷代校长肖像们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平时最爱嘟囔的菲尼亚斯·奈杰勒斯都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最后,是邓布利多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自然:
    “盖勒特。”
    那个名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落下,像一片雪花飘落在结冰的湖面。
    盖勒特·格林德沃,第一代黑魔王,曾经让整个欧洲魔法界闻风丧胆的男人,邓布利多半生宿敌——微微頷首,动作优雅得像在出席一场宫廷宴会:
    “阿不思。”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质问“你怎么来了”,没有指责“你不该在这里”,甚至没有一句寒暄。
    只有两个名字,和名字之间承载的整个破碎的时代。
    西弗勒斯站在格林德沃身后一步之遥,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了某个神圣仪式的局外人。
    他的大脑此刻一片混乱,无数信息碎片疯狂衝撞——
    盖勒特·格林德沃。
    那个在魔法史课本上被描述为“暴君”“黑魔王”“邓布利多手下败將”的人。
    那个统治欧洲黑暗势力近二十年,最终在1945年那场传奇决斗中被邓布利多击败並囚禁在纽蒙迦德的人。
    就是眼前这位教他魔力控制、和他討论东西方魔法差异、找他要酸菜燉粉条配方的老人?
    西弗勒斯感到一阵眩晕。
    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后背抵到了门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邓布利多的目光转向了他,那双蓝眼睛里有著温和的谢意:“西弗勒斯,谢谢你,也谢谢……你带来的帮助。”
    西弗勒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在两位老人之间来回移动,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找出什么线索——任何能帮助他理解眼前这一幕的线索。
    格林德沃这时终於完全走进了房间。
    他径直走向书桌,没有绕过去,而是直接停在邓布利多面前,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覆盖著药膏的左手上。
    “让我看看。”他说,声音恢復了西弗勒斯熟悉的那种专业冷静,但底下紧绷的弦依然清晰可辨。
    邓布利多没有反对。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揭开了左手上已经乾涸的药膏,下面的景象让西弗勒斯倒吸一口凉气,比他离开时更糟了。
    焦黑的区域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上方三英寸处,皮肤完全失去了正常质感,像烧焦的树皮。
    裂纹中的暗红色光芒更亮了,像地底岩浆在薄薄一层岩石下涌动,隨时可能喷发。
    最可怕的是,那些裂纹似乎有了生命般在缓慢扩张,像蜘蛛在织一张致命的网。
    格林德沃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西弗勒斯以为时间真的停止了。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伤口,而是在伤口上方几英寸处悬停,手掌向下,五指微微张开。
    一道柔和的银蓝色光芒从他掌心散发出来,像月光透过深海水面,笼罩在邓布利多的手上。
    那不是普通治疗咒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魔法。
    光芒中,西弗勒斯能看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像有生命的文字在空气中编织、重组、解析。
    “復活石的诅咒,”格林德沃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诊断,“叠加了魂器製作过程中的黑魔法污染,还有……冈特家族血脉里自带的疯狂因子,三种不同的黑暗能量交织,互相强化。”
    他收回手,光芒消散,格林德沃转向西弗勒斯:“你用的药膏配方是什么?”
    西弗勒斯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用儘可能专业的声音回答:“月光草粉末、白鲜精华、曼德拉草切片,加上东方的雄黄、艾草灰和辰砂。用我的血作为媒介,调和阴阳。”
    格林德沃点了点头:“思路正確,但强度不够。诅咒已经深入灵魂层面,表面治疗只能延缓,不能根除。”
    他从带来的肩袋里取出那瓶泛著珍珠光泽的液体——月之泪。
    拧开瓶盖的瞬间,办公室里瀰漫开一种清冷洁净的气息,像高山雪风扫过,瞬间冲淡了房间里原本沉闷的魔法波动。
    “手放平。”格林德沃对邓布利多说。
    邓布利多照做了。
    格林德沃將一滴月之泪滴在焦黑的手掌中心,液体没有流散,而是像水银般凝聚成一颗珍珠,在皮肤表面滚动,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银色轨跡。
    “这只能暂时稳定灵魂损伤。”格林德沃说,又取出几个小瓶,开始快速调配新的药膏。
    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惊嘆,每种材料的用量精確到毫釐,搅拌的节奏遵循著某种古老的韵律。
    西弗勒斯认出其中几种材料:
    凤凰眼泪、独角兽角粉末、一种泛著星光的蓝色苔蘚……还有几样他完全没见过。
    新药膏调配完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蓝色,像黎明时分的天空。
    格林德沃將它小心地敷在邓布利多的手上。
    这一次,反应比之前温和得多——没有嘶嘶声,没有冒烟,只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从药膏下透出,那些暗红色的裂纹光芒似乎被压制住了。
    “感觉如何?”格林德沃问,眼睛盯著伤口变化。
    “好些了。”邓布利多说,声音里透出一丝真正的放鬆,“疼痛减轻了至少一半。”
    “只是暂时。”格林德沃直起身,表情依然严肃,“诅咒的核心没有解除,它就像一棵毒树,我们只是剪掉了露出地面的枝叶,地下的根系还在生长,迟早会再次破土而出。”
    他走到书桌前,看著那个打开的铅盒,里面的冈特戒指沉默地躺著。
    伸出手,但没碰戒指,而是在上方虚握,仿佛在感受什么。
    “戒指是诅咒的锚点。”他得出结论,“只要戒指存在,诅咒就无法真正解除。但摧毁戒指会释放其中的灵魂碎片,同时可能引发诅咒的最终反噬——在魂片消失的瞬间,所有诅咒能量会一次性爆发,直接吞噬宿主。”
    邓布利多平静地点头:“我推演过这个可能。”
    “所以我们需要在摧毁戒指的同时,將诅咒转移。”格林德沃说,从肩袋里取出那捲用银色丝线綑扎的羊皮纸,灵魂契约捲轴。
    邓布利多看到那捲轴时,脸色第一次变了:“盖勒特,不。”
    “你有更好的方案吗?”格林德沃反问,已经开始解开丝线。
    “那个捲轴的代价——”
    “我知道代价。”格林德沃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我製作的东西,我当然知道代价。”
    西弗勒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代价?”
    两个老人同时看向他。
    格林德沃先开口,语气像是在讲解一个有趣的魔法理论:“灵魂契约捲轴,古代魔法造物。可以强制转移灵魂层面的绑定——包括诅咒、誓言、契约。代价是,转移过程需要施术者用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作为桥樑和缓衝。”
    “一部分灵魂?”西弗勒斯重复,“那会——”
    “会让人虚弱一段时间,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復。”格林德沃轻描淡写地说,“但比起让诅咒彻底吞噬某人,这是个合理的交换。”
    邓布利多试图站起来,但被格林德沃一只手按回椅子上。
    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阿不思,”格林德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这么多年,你救了我多少次?从戈德里克山谷的那个夏天,到后来……每一次我走向深渊,都是你把我拉回来,或者试图拉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异色眼睛里的光芒复杂难辨:“让我还一次吧,就一次。”
    邓布利多看著他,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西弗勒斯看到校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格林德沃已经展开了捲轴。
    羊皮纸很古老,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魔法文字依然清晰——不是拉丁文,不是如尼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西弗勒斯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捲轴在桌面上自动展开到完全长度,大约两英尺。
    上面的文字开始发光,先是银色,然后转为金色,最后变成一种深邃的、仿佛蕴含星空的蓝色。
    “手。”格林德沃对邓布利多说。
    邓布利多没有动。
    他看著格林德沃,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不需要这样做。”
    “需要。”格林德沃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我欠你的,而且……”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微笑,“如果我让你死在一个愚蠢的戒指诅咒下,魔法史会怎么写?伟大的邓布利多败给了自己的怀旧情绪?那对你我都是侮辱。”
    邓布利多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慢慢將受伤的左手放在了展开的捲轴上。
    格林德沃也將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覆盖在邓布利多的手背上。
    两只手,一只焦黑布满裂纹,一只苍老但完好,在发光的捲轴上交叠。
    然后格林德沃开始念诵。
    不是英语,不是西弗勒斯听过的任何语言。
    那是一种古老、低沉、充满力量的咒语,每个音节都像锤击打在空气中。
    捲轴上的文字隨著咒语开始流动,像有了生命般从羊皮纸上浮起,在空中旋转、交织,形成一个將两人包裹在內的魔法阵。
    西弗勒斯看到光芒从两人交叠的手下爆发,金色和黑色的能量像两条爭斗的蛇,纠缠、撕扯、对抗。
    邓布利多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但没发出声音。
    格林德沃的脸色也迅速变得苍白,但他念诵咒语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魔法阵越来越亮,旋转越来越快。
    西弗勒斯能感觉到房间里魔法的浓度在急剧上升,空气变得沉重,壁炉里的火苗被压得几乎熄灭,墙上的肖像画们全都惊恐地缩进了画框深处。
    突然,格林德沃的咒语声拔高到一个尖锐的音节——
    “转移!”
    光芒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向內收缩的、剧烈的能量波动。
    所有的光芒在瞬间被吸入两人交叠的手下,捲轴上的文字全部消失,羊皮纸化为灰烬。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西弗勒斯屏住呼吸,看著书桌旁的两个老人。
    邓布利多慢慢抬起左手,上面的景象让西弗勒斯睁大了眼睛:
    焦黑色完全消失了,裂纹不见了,皮肤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和质感。只有一些淡淡的银色痕跡,像癒合后的疤痕,证明这里曾经受过严重的伤害。
    而格林德沃的右手……
    老人慢慢收回手,举到眼前。
    从指尖开始,焦黑色像墨水在纸上晕染般迅速蔓延,暗红色的裂纹在皮肤下浮现、延伸,很快就覆盖了整个手掌,並向手腕上方爬去。
    和他之前压制诅咒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症状,只是速度慢了一些,程度似乎也轻了一些。
    格林德沃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轻哼一声:“比预想的温和,看来这些年你的灵魂防御能力確实提升了,阿不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但他站得很稳,表情平静,甚至带著点完成任务后的轻鬆。
    邓布利多看著格林德沃的手,眼神复杂得让西弗勒斯无法解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不用谢。”格林德沃活动了一下手指,焦黑的皮肤隨著动作裂开细小的缝隙,透出暗红光芒,“只是债务重组,现在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算不清了,所以扯平。”
    他转身看向西弗勒斯,异色眼睛里的光芒虽然虚弱,但依然锐利:“孩子,去弄点吃的来,你校长需要补充能量,我也饿了。顺便,如果你还有酸菜,我不介意再来一碗酸菜燉粉条。”
    西弗勒斯愣在原地,大脑再次陷入混乱。眼前这个人,刚刚承受了足以致命的诅咒转移,现在却在点菜要酸菜燉粉条?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校长已经站了起来,左手活动自如,“麻烦你去厨房一趟,告诉家养小精灵,准备三人份的晚餐,清淡些,再……带一壶热巧克力。”
    “还有酸菜。”格林德沃补充。
    西弗勒斯机械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站在书桌旁,一个看著另一个手上的诅咒痕跡,另一个则抬头看著墙上某幅画像。
    西弗勒斯注意到,那是年轻时的邓布利多,和他不认识的一个金髮少年的合影。
    两个老人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种东西在流动,不是魔法,是某种更古老、更深刻的东西。
    西弗勒斯轻轻关上门,將那个安静而复杂的空间留在身后。
    走在昏暗的走廊里,他脑子里还在回放著刚才的一切:
    格林德沃,灵魂契约捲轴,诅咒的转移,还有那两个老人之间无法用言语概括的、纠缠了半个世纪的关係。
    他不知道该思考什么,该感受什么。
    震惊?当然。
    困惑?绝对。
    但还有一种奇怪的……理解。
    有些羈绊,可以超越立场,超越时间,甚至超越生死。
    而他现在,刚刚见证了一段这样的羈绊,以最沉默也最响亮的方式展现。
    西弗勒斯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厨房方向走去。
    他得快点准备晚餐——毕竟,有位曾经的黑魔王在等他的酸菜燉粉条。
    而且说真的,经歷了这一切之后,他自己也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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