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学玉
吴连云掂了掂手里的青玉料,没立刻递给沈堂凇。他转身走到工房靠里墙的一排矮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深色石头,又拿了两块巴掌大小,厚薄不一的皮子和一小罐灰白色的粉末,走回工作檯。
“磨刀石,粗、细两块牛皮,解玉砂。”他把东西一一摆开,又拿过一个装了半盆清水的粗陶盆放在旁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料子给你之前,先把这些认全了。”
他拿起那块深色石头。“这是磨石,开刃、粗磨用。”又指著那两块皮子,“粗皮打磨,细皮拋光。”最后是那罐灰白色的粉末,“解玉砂,和水成浆,是切玉、琢玉的根本,比铁硬。”
沈堂凇看著这些工具,很难想像那些精美绝伦的玉器就是靠它们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吴连云没理会他的愣怔,拿起那块青玉料,用炭笔在上面简单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看好了。”他说著,拿起旁边一把小巧的铁製圆盘锯——锯片很薄,边缘沾著湿润的解玉砂浆。他启动一个简单的脚踏机关,圆盘开始缓慢旋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吴连云的手极稳,將玉料凑近旋转的锯片,沿著画线慢慢推进。解玉砂摩擦玉石,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细密的玉粉末混著解玉砂浆,从切口处不断淌下来,滴进下面的陶盆里。
不过片刻,那块青玉料便被整齐地一分为二。断面平整,露出里面细腻均匀的灰青色玉肉。
“这叫『开料』。”吴连云停下机关,用湿布擦掉断面的砂浆,將其中较小的一块递给沈堂凇,“这块边角,给你练手。用炭笔在上面隨便画点什么,然后,”他指了指工作檯一角放著的一把小小的,前端带鉤的砣具,“用这个,蘸著解玉砂,沿著线慢慢蹭。手要稳,力要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沈堂凇接过那块边缘还有些粗糙的玉料。用炭笔在上面笨拙地画了道弯曲的弧线。
他学著吴连云的样子,將那小砣具的铜鉤在解玉砂浆里蘸了蘸,凑到玉料上,对准那道歪斜的弧线,轻轻压了下去。
“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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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连云站在一旁看著,也不出声指点,只在他手抖得厉害时,用镊子轻轻拨一下他握鉤的手指,调整角度。陈阿沅也安静地立在两步外,目光落在沈堂凇微微冒汗的额角和紧绷的手腕上。
沈堂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
终於那道歪斜的弧线被他用浅白色的痕跡连接了起来,在灰青色的玉面上。
他停下动作,长长吁了口气,看向吴连云。
吴连云拿起那块玉料,对著光看了看那条浅槽,又用手指摸了摸。“槽太浅,宽窄不一,边缘有崩口。”他评价得毫不留情,“不过,第一次没把鉤子崩飞,也没划伤手,算你运气。”
他把玉料放回沈堂凇面前:“今天就这样。手生了,强练无用,反而容易伤料子伤工具。”他说,“真想学,得有空。我这儿工具齐全,解玉砂管够,地方也宽敞。你有时间,可以过来,那边,”他指了指工房角落一张稍小、工具也简单些的台子,“那张台子平时空著,你可以用。基础的活儿,铺子里的伙计也能指点你一二。”
沈堂凇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淡寡言的少东家会主动开口。
“不过,”吴连云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沈堂凇手里那块练习料,又瞥了一眼多宝架方向,“料子得在我这儿买。用什么料,隨你。我这儿料子,有贵有贱,有好的有次的,看你自己眼力和荷包。工具可以用铺子里的,但损耗得算清楚。这是规矩。”
沈堂凇知道这是给他行方便,但生意归生意。
“多谢吴少东家。”沈堂凇道谢,“我明白了。日后……怕是要常来叨扰。”
“谈不上。”吴连云摆摆手,並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走回主工作檯,开始收拾陈阿沅那几把需要打磨的刻刀,不再看他们。
陈阿沅对沈堂凇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向吴连云道了別,退出了工房。
回到前头铺面,那伙计还趴在柜檯后,见他们出来,抬了抬眼皮。陈阿沅走过去,低声跟伙计说了几句,大概是交代取刀的时间。伙计懒洋洋地应了。
走出云玉阁,秋日的凉风迎面吹来。
“吴少东家人信得过,手艺也不错。”陈阿沅走在旁边,轻声说道,“他既开了口,您以后过来练手,倒也方便。总比自己闭门造车强。”
“嗯。”沈堂凇应著,心里却想著吴连云那句料子得在我这儿买。他摸了摸袖袋,里面是萧容与赏的那些银票。买几块练手的玉料,应该够吧?他不太確定这里的玉石行情,但想来,一块普通的不大的青玉边角料,不至於太贵。
“阿沅,”他忽然问,“你说……若是想雕块能贴身戴著的玉佩,什么样的料子比较合適?不要太扎眼,但要经得起日久天长地摩挲佩戴。”
陈阿沅略微想了一下,侧头看沈堂凇。
“若是贴身佩戴,图个温润长久,和田青玉或碧玉的籽料便很好。质地细腻油润,性子稳,不娇气。顏色也沉稳,不挑人。”她思索著说,“羊脂白玉固然顶级,有些儿太过打眼,也金贵,日常佩戴反而不便。有些带糖色或皮色的青白玉,若雕工巧,借了色,也別有韵味,且价格往往实在些。”
她又道:“不过,籽料通常比山料贵些。沈先生若是初学,倒也不必一开始就追求籽料。选块肉质细、綹裂少的山料先练著,等手艺真的稳了,再寻好料子不迟。吴少东家那里,料子全,您下次去,可以让他多拿几块给您看看,比较比较。”
沈堂凇认真记下那些他听不懂的词汇。
两人一路说著话,回到“沅舟”铺子所在的那条街。远远的,就看见铺子门口站著个人。
是赵阔。他脚边放著个不大的麻布口袋,鼓鼓囊囊的。见他们回来,赵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陈师傅!沈先生!”他招呼道,弯腰提起那麻布口袋,“我们將军让送来的,说是前些年从北疆带回来的一块木头,忘了是啥名儿了,让您瞧瞧能不能用。”
陈阿沅连忙上前接过,口袋入手颇沉。她解开扎口的麻绳,往里看去。
她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声音沉实。又凑近嗅了嗅,一股极其清淡的、类似柏木又混著点药味的冷香隱隱传来。
“这是……”她眼中露出惊异之色,“阴沉木?看这色泽纹理,像是柏木沉於水底泥沼,经年累月形成的……这等品相,可遇不可求。”她抬头看向赵阔,语气雀跃得不行,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好木头。“贺二將军这份礼,太贵重了。这木头民女受之有愧。”
赵阔挠挠头,嘿嘿笑道:“將军说了,他就是个粗人,这木头摆他那儿也是蒙尘。陈师傅是行家,落在您手里,才能变成物件儿。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
陈阿沅看著口袋里那截沉鬱如铁的木头,又看看赵阔诚恳的脸,终於含笑点了点头:“那就请赵將军代民女谢过二將军。”
“好嘞!”赵阔任务完成,很是高兴,又对沈堂凇拱了拱手,“沈先生,那我先回去了。將军还说,让您有空多去府里坐坐。”
沈堂凇应了。赵阔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阿沅將那截阴沉木小心地抱进铺子,放在长案上,目光久久流连。沈堂凇能看出,她是真的喜爱这块木头。
“阿沅,”沈堂凇问道,“这块木头,你打算雕什么?”
陈阿沅回过神来,手指抚过木料冰冷却润泽的表面,沉吟道:“这般品相的阴沉木,自带一股沉静古拙之气。或许可以雕一尊『山水清音』的笔架,或者一方镇纸。取其天然纹理为山峦水波,稍加琢磨即可。”她看向沈堂凇,眼里有了光彩,“沈先生觉得呢?”
沈堂凇对雕刻一道仍是门外汉,但也不扫兴,“很好。”他说,“你雕出来的,必定是好的。”
陈阿沅笑了笑,目光又开始仔细端详木料,琢磨下刀的角度。
沈堂凇在铺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看著陈阿沅沉浸在她的世界里。他便起身告辞。
走在回澄心苑的路上,沈堂凇的思绪又飘回了云玉阁。
他想,明天,或许后天,他要再去一次云玉阁,他要寻一块合適的,不大,不张扬,但质地一定要好,要温润,要能经得起岁月佩戴的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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