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处处瀰漫铁锈与腐血气,唯独此处静得异常,仿佛喧囂洪流里浮起的一叶孤舟。
阁门虚掩,偶有身影进出,衣摆带风却无声。
沈长青略顿半息,抬脚跨入。
门內气息骤变——墨香清冽,混著一丝极淡的腥气,钻进鼻腔。他眉心本能一蹙,旋即鬆开。
镇魔司的人,血气早已渗进皮肉骨缝,洗不净,也懒得洗。
储秀宫!
万贵妃端坐凤椅,目光如霜,直刺雨化田。
“娘娘宽心,奴婢这就去安排——那侍卫,活不过今夜子时。”
雨化田垂首应声,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
他自然明白她为何震怒。
这位万贵妃,姿容冠绝六宫,圣眷浓得化不开;其父万宝山更是执掌雁门雄兵十万的大將军,虎符在手,威震北疆。
她打小就盼著坐上凤位。
可皇后之尊,向来由圣人钦定。表面看,圣人身居龙首宫,將大权悉数交予隆德帝;实则朝中大事,十有八九皆出自那座幽深宫苑。尤以吏、工、兵三部尚书为甚——早朝之上,在天子面前个个闭口如蚌,连半句响动都吝於发出;可散朝后脚跟未离金殿,人已匆匆赶往龙首宫,俯首听命,不敢迟疑分毫。
当然,隆德帝也並非全然傀儡。户部、礼部、刑部及兰台寺里那些清流官员,已有不少暗中归附;西厂更是牢牢攥在他手心。
若论朝野势力盘根错节之势,圣人稳占八成,隆德帝仅握两成。
圣人正当盛年,万贵妃纵得万千恩宠,也绝无可能染指中宫。
今日宝船倾覆,她眼见皇后被滔天浊浪吞没,心头早已燃起登顶凤冠的烈焰。
谁知半道杀出个王枫,硬生生把皇后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万贵妃恨他入骨,恨不得剥皮抽筋,也就毫不奇怪了。
“立刻动手!我要他项上人头!”
雨化田一语落定,万贵妃脸色才稍稍回暖,眉梢戾气稍敛。
“遵命!”
雨化田垂首退下,袍角翻飞,直奔西厂而去。
暮色四合时,王枫才踏出宫门。
之所以耽搁到这般时辰,是专程去探望了万喻楼。
他虽救了万喻楼性命,却未居功邀赏,反倒又奉上一千两银票,沉甸甸压在对方案头。
万喻楼此番护驾有功,官职未必高升,但天子心里那桿秤,必定愈发向他倾斜。
平日不烧香,急来抱佛脚?这种事,王枫向来不屑为之。
他信的是细水长流——礼数早早备足,情分早早铺开,真到紧要关头,自有人肯替你挡刀。
“明日新差事该落定了,王熙凤那桩案子,也该有个说法了!”
策马归家途中,王枫一边拨马缓行,一边在心里盘算前路。
“嗖——嗖——嗖——”
破空声骤起,尖利如裂帛!
三支巨弩撕开晚风,裹著寒光,朝他脊背疾射而来!
“守城重弩!”
每支箭臂粗如童腕,箭鏃泛著幽蓝冷光,分明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等杀器,素来只用於城垣御敌,谁料竟被人调来狙杀一个出宫閒人!
王枫掌心猛拍马鞍,欲借力腾身而起——
可身形刚动,一道阴冷指风便毫无徵兆地袭向他腰眼!
那指尖尚未及体,森寒之意已刺得皮肉生疼。
“金刚不坏!”
他念头一闪,神功应声而发。
“噗!”
指劲结结实实印在腰间,沉闷如擂鼓。
“好指力!”
王枫只觉一股蛮横劲道轰入经脉,比千斤铁锤砸下更令人窒息。
剎那间,连金刚不坏神功都似被震得嗡嗡作响,几近溃散。
“鏘!鏘!鏘!”
三支巨弩紧隨而至,狠狠贯入他后背。
“呃——”
一声低吼,王枫整个人被撞得离鞍飞出,重重砸进街边一家绸缎铺,木架哗啦坍塌一片。
神功再坚,也扛不住这般叠加重击,当场崩解。
他还未撑地起身,那人影已如鬼魅般贴至眼前,食指再度暴起,直取咽喉!
王枫抬手,念力如丝缠住对方指尖——
同时右指併拢,一记大力金刚指悍然点出!
岂料对方武学造诣高得出奇。
念力只缠住他手指一瞬,便被一股沛然之力震散;那指尖余势不减,反將王枫指端內力吸得一空!
两股劲力甫一相触,王枫心头猛然一凛——
对方体內竟似藏著无底旋涡,竟在疯狂吞噬他指尖真气!
“吸功大法,朱无视!”
这门邪功王枫也会,却向来不屑动用。
此刻哪还猜不出,眼前这灰衣覆面之人,正是铁胆神侯朱无视。
想来是听闻自己救隆德帝时施展了金刚不坏神功,这才悄然盯上,专挑破绽下手。
“天香豆蔻!”
先机已失,內力又远逊於对方,硬拼吸功大法无异以卵击石。
眼下金刚不坏已然寸裂,若再被朱无视缠住——
远处守城巨弩嗡嗡上弦,箭尖寒光直指自己胸口,稍有迟滯,便是万箭穿身、尸骨无存!
王枫脱口吼出三字,声如裂帛。
“什么?”
朱无视瞳孔一缩,指尖微顿,攻势骤缓。
“砰!砰!砰!”
三记大力金刚腿挟风而至,重重踹在他胸腹之间。王枫念力疾涌,身形如鹤掠起,稳稳落上街旁一株参天古槐的横枝。
俯身下望,只见那人一袭灰袍猎猎,黑巾蒙面,身形步法竟与前几日伏击自己的採花贼如出一辙。
“嘖,原以为只有我这种不讲规矩的才爱背后捅刀,没想到朱铁胆你浓眉大眼,也干这等偷袭勾当!”
王枫心头火起,暗骂一句。
“杀贼!”
话音未落,斜刺里衝出一队黑衣人,从街角酒肆破门而出,刀光晃眼,齐声嘶吼著扑来。
王枫眼角余光一扫,心口发紧——三架三弓床弩正缓缓调转,弩臂吱呀作响,粗如儿臂的破甲箭,箭簇森然锁死自己所在方位。
“好自为之!”
朱无视冷笑一声,袖袍一盪,人已如烟掠出数丈之外。
若非瞥见那群黑衣人直奔自己而来,王枫几乎疑心他们全是朱无视埋下的伏兵!
“找死?打不过朱铁胆,还收拾不了你们这群杂鱼?”
怒火翻涌,王枫念力暴震,身形倏然拔空,直扑床弩阵列。掌风过处,摧枯拉朽,吸功大法一经运转,便似抽丝剥茧,顷刻间將围拢的弩手尽数吸乾。
落地时尘土未散,他已立在青砖道上。
“西厂绝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个头目喉骨尽碎,倒地前仍嘶声撂下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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