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点龙睛

    “姥姥……”杨四郎疑惑目光转向天晶姥姥。
    天晶姥姥摆手示意他继续看。
    画中那道人坐在轴中轴前，依旧是先焚香，入定，泥丸亮，神魂起。
    此人神魂却比杨四郎要壮大数倍，连那泥丸宫亦大如拳头，而杨四郎的泥丸不过鸡子大小。
    神魂起，然后隨著道人吸食定神香，香雾凝绕辅助，逐渐神魂小人披甲持剑，脚镇血河，幻化出如意天尊本尊像，最后生出脑后光轮和背后飘带，演化完毕。
    然后，道人要“点”出如意天尊五官来。
    他泥丸宫中神魂幻化的无面天尊面孔，先是生出双耳，又长出口鼻，眉毛，最后点出双眼轮廓，但眼睛仍是紧闭的。
    杨四郎看明白了。
    长脸道人以神魂幻化的无面空如意天尊五官，分明就是道人自己模样，口鼻耳眉皆是如此，眼睛看著轮廓也像。
    这道人竟然要自己做神魔！
    下一刻。
    那神魂幻化如意天尊双眼似要睁开，颤颤巍巍眼皮轻抬。
    杨四郎屏住呼吸，仔细观看。
    唰……
    眼皮终於抬起，但那神魂幻化如意天尊的双眼竟然是一片空白！
    哇……
    白脸道人吐出一口鲜血，神魂溃散，整个人萎靡不振<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匍匐在地上，他竟然失败了！
    眼为神之窗。
    俗语有画龙点睛，一条龙画得各处再惟妙惟肖，但眼睛若没点好，这龙就是半废。
    更何况白脸道人根本未將神魂双眼点出来！
    这一次观想，最终以失败告终。
    杨四郎大感意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捲轴此时一阵波动，吐血道人连带其面前如意天尊画像慢慢变淡，彻底消失。
    天晶姥姥已经將这不知名道法的观神法完整过程演化完毕。
    杨四郎轻吐一口气，感觉悵然若失，似是在为那道人功亏一簣感到遗憾，又本能觉得，这门道法，怕没那么好修行。
    其实比起入定法来，观神法並不难甚至有些简单，但却是修道最重要一步，因为它决定了你修道將来的路径。
    天晶姥姥解释过，一般道人，比如以水属道法入道，將来便兼修冰系，木系皆可，但基本不可能兼修火系等属性相反功法。
    你若习了守序正神一脉，基本不可能辅修混乱魔神功法。
    当然道法中亦有多门功法，起手便是属性相反的观神法，这种道法修炼难度大，稍有不慎就走火入魔，当然练成了之后威力亦比寻常道法大许多。
    这如意天尊观想法，本身没什么难度。
    诡异有二。
    一是这天尊看著不怎么让人如意，貌似邪道，尤其那张无面脸，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
    要知道，但凡教派，无论正教邪教，所供奉神魔相必有標准相，不说神魔容貌了，便是法器，服饰都有严格要求。
    莲台分九品还是六品，手中拿的是莲台还是降魔杵，头上戴的是道冠还是毗卢帽，绝不可马虎，更不用说神魔本尊面相了，全都涉及宗教教义，改动一丝一毫都可能生出波折。
    换张脸，可是连根都挖了的祸事。
    第二则是那道人神魂观想过程，竟然要以己身代替如意本尊，那和自己观想自己有什么区別？
    他自己想要称佛做祖吗？
    “姥姥……”杨四郎提出心中疑问，“为何那如意天尊神像是无面脸？”
    “为何那道人观想的如意天尊面孔竟然是他的相貌五官？”
    “这对吗？”
    天晶姥姥脸上露出肯定讚嘆神色。
    “娃儿啊，你是有悟性的。”
    “问的问题直指要害啊！”
    “你且听姥姥慢慢说来……”
    她说这门道法，是一位大能创造的，其功法大成后，留下观想图，显示自己根本功法奥秘，但却故意將如意天尊脸抹去了。
    后人习此法，便要神魂观想如意天尊，再以己身代之，画五官，点双眼。
    此人功法大义其实也简单，那便是不要相信什么漫天神魔，自己便是自己所拜如意神。
    然而神魔这个概念被眾生幻想创造出来，本来就是有大神通，高居九重天，无所不能，威严不可直视，长生无敌，不可忤逆的存在！
    世上教派眾多，信徒们信什么的都有。
    对於神魔，哪怕是敌对教派的神魔。
    眾生可信他，谤他，甚至辱他，骂他，无视他——但与神魔何干，神魔无视之！
    但从未有人会否定神魔之强大超凡！
    若其不强大，信徒为何要幻想出其存在？其就失去了存在理由。
    这门道法要求修者否定神魔，成为自己的唯一神，想想便知道有多么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了！
    所以，观神法不难。
    但这门道法简直是逆流而行，与所有功法根本立意完全相反。
    若想成功观神，最难的反而是破心中神。
    “娃儿啊，我知道这一步对你来说很难。”
    “正因为难，练成此道法有诸多妙用，后面你就知道了。”
    “你回去先练，不要急，慢慢来……”
    “想不通了，回来找姥姥，我这里有个取巧的法子……好吧，是那道人最后用了个取巧的法子点出双眼。”
    “不过你最好还是自己先练练。”
    “这一步名为点龙睛，好好练吧……”
    圆石上天晶姥姥笑眯眯说几句话，身子隱去。
    杨四郎觉得姥姥这话似是篤定自己会失败，等著看笑话呢？
    神魂已成，他能感知到姥姥是真的离开了。
    “姥姥……”他低头喃喃，嘴角勾出笑容，“不就是破心中神么？可这对我不难啊。”
    一曲熟悉的旋律在脑中迴荡。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不能多想了，再想就得沸腾了。
    杨四郎收拾起酒罈和碗篮，安静离开了武经塔。
    是夜，他照例打拳，练桩，点燃定神香，却没有去练观神法点龙睛。
    他依然修行入定法，壮大自己神魂。
    今日捲轴中那道人，神魂可比自己壮大许多，看来有必要进一步加强神魂，另外，白天得了法门，对心绪一定有影响，稳妥起见，缓一缓先。
    是夜，定神香起，屋內一片寧静，杨四郎定泥丸，神魂显化自己模样，吸食香气，神魂慢慢壮大。
    一夜过后，他收了功法睁开双眼，配合回春神通，完整吸收了一根定神香气，神魂已壮大数倍。
    若说之前是鸡卵大小，如今便算一橙子，比那白面道人差些，可也差不了很多。
    白日无事。
    倒是有一贵客登门。
    此人长得獐头鼠目，身形猥琐，见了杨四郎便拉住双手，一张银票以推入他手中，手法熟练，脸上堆笑。
    “小杨教头……辛苦辛苦了……”
    “这半年咱们合作愉快，今年不知小杨教头有何打算？”
    “鄙人是希望继续合作下去的……”
    “这是一笔银子，哈，別嫌俗，毕竟在这里吃喝也要花钱的……”
    杨四郎脑子转了一圈，才想起此人是谁。
    正是他这临时工顶的正主教习，名为杨大宽，还和他算是本家。
    別看此人长得其貌不扬，但他却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名为杨小环，正是知府大人的宠妾。
    换句话说，这杨大宽是益都府知府的便宜大舅哥，其角色类似战场上杨四郎和王大牛抬著双枪救回来的胖千总阮明远。
    但益都府是省府，省府婆婆多，知府大人照顾这稀鬆武艺大舅哥当个演武堂教头，已经算很给力了。
    去年齐如柏教头卸任，让杨四郎为此人顶一段时间班，没想到顶著顶著就成了长期临时工。
    杨四郎哈哈一笑。
    “杨大哥，本来小弟习武有成，想出去闯闯，遍访名师开阔眼界的。”
    “但既然杨大哥亲来说到这份儿上，小弟还说什么好呢！”
    “那我就再干一年？”
    有天晶姥姥在，別说不收银子，杨四郎寧肯倒贴银子给这廝，不把天晶姥姥肚里货倒腾干，他才不离开演武堂呢。
    二人说定，皆大欢喜，约定改日喝酒。
    杨大宽喜气洋洋离去，杨四郎欢天喜地留下，也了却一件心事。
    到了夜晚。
    杨四郎提著酒肉入武经塔，放入五行拳屋中，便悄然离去，没有等天晶姥姥现身。
    他人走后。
    屋顶圆石天晶姥姥现身，深深嗅几口香气，笑骂道。
    “这娃儿，还不好意思张口哩……”
    “算了算了，年轻人脸皮薄，下次我就告诉他法门诀窍。”
    “那道人也是个鬼才，另闢蹊径，可惜，终究不是正法。”
    小院中。
    杨四郎一切准备妥当。
    静手，寧心，燃香，五心朝天盘坐。
    他泥丸宫一片明亮，神魂显示小人已就位，先按独特节奏呼吸片刻，定神香气如长龙被他吸入鼻间，將神魂凝实。
    下一刻。
    他脑中浮现如意天尊本尊相。
    神魂同步发生变化。
    脚下先生出污浊血海，血海中有妖魔鬼怪尸骸沉浮，有强大者犹未死，在其中发出尖啸，衝击他神魂一盪一盪。
    观想如此恐怖景象，冥冥中便如直面深渊，亦被深渊凝视，受莫名牵连，杨四郎神魂中生出诸多大恐怖诡异幻念，似要勾动他墮落血海。
    啵……
    一声轻响。
    神魂显化的血海化为虚无。
    杨四郎从入定中退出，神魂疲惫，精神憔悴。
    儘管是观想一条虚影长河，但对其神魂依然是极大负担。
    他並不以为意，並不妄想一次成功！
    “回春！”
    杨四郎毫不犹豫使用神通，瞬间精气完足，再以神魂吞吐定神香气。
    且说神魂受魔念衝击，也並未完全是坏事，衝击之后重新凝练出的神魂，又实化几分，显得越发通透沉实。
    “再来……”
    杨四郎闭目入定。
    一夜无语。
    次日清晨他睁眼，十次回春神通已完全用尽！
    泥丸宫中，神魂已幻化出如意天尊相，披甲拄剑，光圈飘带，莲台血海俱在，只是天尊闭目，五官与杨四郎一般无二。
    只是，这天尊还未睁眼，算是完成半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