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四郎幽幽睁开双眼,缓缓道。
“人家卖家说得也对啊,这马有沙漠血统,人家可没保证不晕船。”
“至於大青,你去告诉它,晚上的时候自己解了韁绳上来吹吹风,使个障眼法別让旁人看见就是了。”
“如果它还要闹腾,就说我说的,那它可以自己先飞回恭州府去,就不用跟我们去京城了。”
“京城多好啊,天下漂亮母驴子最多的地方,不去实在是太可惜了。”
“只能便宜大牛你了。”
王大牛转而露出幸灾乐祸表情。
“好,我这就告诉它去。”
“谁让它在家里摆谱住木屋的,这下好了,换回以前兽栏就受不了了。”
“咦……四哥,母驴子再多也和我一分银子关係都没有,你这话说的……”
他摇摇头转身离去。
这船在江上一飘就是半个月,往北行弯弯曲曲要经过许多州府,有的路段逆流而行,或者江水底浅,还需要縴夫们拉行。
船老大依旧照例到江中水妖地盘上祭献供品,自然浪费了不少时间,不过这是必须的。
好在旅程到现在还算顺利,这次没遇到外来的水妖,没有再起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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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噔。
舱门再次被敲响。
杨四郎感应外面气血,说一声请进,人已坐了起来。
外面进来一男子,便是杨四郎都觉得舱內一亮。
实在是这男子长得太俊了,身高八尺,面如白玉,目若星辰,未语笑三分。
此人亦是省府本科准备进京赶考的举子,名为周明轩,带著个名为小七的书童伴当,当日和杨四郎一起上船。
这位老哥算武学修为在省府年轻俊才一代中怕是排不上號。
但若论相貌,杨四郎怀疑其有资格在殿试中爭夺三鼎甲,给个状元不稀罕,榜眼有些屈才,若只是探花,那必定是有黑幕。
船上就这么大空间,一来二去二人就相熟了,成了点头之交。
周明轩家中豪富,送他去一位成名女武师武馆习武。
他在师傅精心指导下,修到钢脏大武师,擅掌法及使一柄长剑,不过他並不是世家圈子的人。
杨四郎確定无论是飞仙会还是后来的游猎会,以及赏宝会中,都没有此人身影面孔,不然他一定会记住这张脸的。
“杨兄……”周明轩大方坐下,“看这船速,明日就出省到了江北行省北府城了。”
“船舶靠岸要补充淡水水果瓜菜,停一晚才走,咱们一起去城中逛逛?”
杨四郎想著呆在船上半个月实在无聊,立刻应下。
二人又聊些閒话,探討些武艺內容,气氛也算融洽。
正聊著,突然船只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喧譁声。
二人对视一眼,急忙起身向船舱外走去,有热闹看热闹,遇到妖邪斩妖邪,总比呆在船舱里强。
只见船舷上站满了人。
小七和王大牛並排站一起探著脖子往下看。
人群惊哗声此起彼伏。
“怎么了?”周明轩凑过去问。
小七一见是自家少爷,急忙让出身来。
“少爷你看,好多尸体……”
只见江面上,清澈的江水中突然多了一丝猩红色,然后是大片大片的鲜红水流顺江而下。
前方是个拐弯处。
眾人抬眼看去。
一具尸体冒头,后面先是三五具,然后是七八具,再后面是几十具尸体成团,浩浩荡荡而下。
而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源源不断尸首出现。
船只前方,开始有尸体砰砰砰撞在船身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咚咚咚声响,似冤魂敲门。
这些尸体中有许多身上是有甲片残存的,还戴著兜盔,杨四郎仔细看,这是顺国八板头盔造型,是官兵无疑。
还有许多尸体一看便是普通平民,因为有老弱妇孺及青壮年男子,穿得也五花八门,有穿薄薄单衣的,有穿著綾罗绸缎的,身上有枪刺刀劈斧砍的痕跡。
还有许多年轻女子或妇人,衣衫不整或裸著半身,泡白的皮肤上在心口有穿刺伤,或者被砍了头。
总之,任水一眼看过去都是全身发寒。
好像江面是突然多了无数只尸舟,就这么从木船两侧顺流飘下。
船上诸人震怖。
许多船员口诵神佛,面露慌张。
船老大更是让船员们把给下处水妖的准备祭品们先挪出来,祭祀水下诸尸们。
“尘中来,尘中去,吃好喝好,安心上路,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讎,切莫停留,安心上路……”
船老大十分熟练地撒出大把纸钱,嘴中祈祷的话十分接地气。
周明轩靠过来,一双剑眉紧锁。
“尸体鼓胀,泡发了很久了。”
“不知道前面是哪个州府倒霉了。”
“江北行省据说有一反贼大军,贼首名为扫地王,其本是边关家丁出身,因为欠餉,带著同乡投了流贼,几年下来兵强马壮,据说后面还有世家支持。”
“难道扫地王的大军攻下了一座城池?”
“杀得也太狠了。”
杨四郎默然不语,改朝换代,群龙无首引发群雄逐鹿中原,本来就是极血腥之事。
这方世界还有武者道修高阶战力,更是加剧了惨烈廝杀。
好在片刻后,这片尸潮终於全部顺著江水游走。
眾人沉甸甸的心思稍缓,不过稍后晚饭眾人谁也没胃口,只潦草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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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色微黑。
按惯例,船只应该在前方寻一合適处停泊靠岸。
只是江面上突然一股寒风颳过来,这风也奇怪,居然冰冷刺骨,激得船板上所有人打喷嚏发抖,船帮上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伴隨寒风来的是一阵迷雾。
这雾来的奇怪,一团团浓雾仿佛凭空降临江面,便是最好视力的水手也只能看出几丈远。
杨四郎和周明轩,王大牛本来在船舱中,听到外面喧譁也赶忙跑出来。
就看船老大满头大汗正在操船。
大雾瀰漫看不清江面,这种情况稍不留神,一旦撞上水中礁石,或者被捲入江中漩涡,这船就废了,甚至会船毁人亡。
要知道,这条江上可是有几处著名的江心礁险流,好巧不巧,他们所处的正有一处险滩。
“这可怎么办?”
船老大都快急哭了。
王大牛见状立刻迅速下了船舱,片刻后就牵著大青上了甲板,还给大青戴上全套的马鞍嚼头,又將骑囊放在了甲板上。
杨四郎闭目以灵觉观察,他发现这船只貌似走直线,其实浓雾影响人感官,一直在江上歪歪斜斜左突一下,右拐下,走了半天根本没走多远。
而且隨著浓雾团团將船只包围,似被导引走向某一方向,那里正是寒意最深处,一切诡异源头。
咚咚咚……
船帮碰上了江中,船老大急忙和眾人探头向下看,人人变色。
只见江面上飘著大片破碎甲板船桨,还有大片风帆和横亘在江水上的桅杆,另外还有许多货物包裹碎片,倒是没看到人尸首。
“坏了!”
船老大经验最丰富,知道前面必是江心礁石。
眼前这艘船只碎残骸必是受浓雾影响撞了上去。
他急忙下令停船,想要將船锚沉下去,但突然四面八方冷风吹来,竟然推动船只向未知深处滑去。
“快看……”
此时又有船员惊叫出声。
只见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一片尸墙。
这些尸体可能有数千具之多,层层叠叠一具压一具摞在一起,横亘江面如铁锁拦江,不知他们为何遇水不沉还固定在此处。
再仔细看,这道尸墙隨风轻轻扭曲,仿佛透明一般。
“是邪祟!”
船老大绝望叫出声来。
江上若是遇到守家水妖还好,一般送上祭品就能平安通过,若是遇上那不守规矩的水妖,对方残暴吃几个人掀翻船是常规操作,但好歹有幸运儿能作为漏网之鱼逃出生天。
但遇上邪祟往往只有一个下场,船还在,人全死光了。
邪祟並不稀罕祭品,也不真正吃人,唯独对杀人十分有执念,其通常是生灵之前惨死然后心有不甘,结合某种神秘诞生。
水妖起码还是血肉之躯,只要敢拿刀枪拼,对方也会流血也会受伤,邪祟根本不怕刀枪攻击,只畏惧阳刚气血或道修正法。
船老大知道自己船上拉了出几个入京赶考的举子。
可举子们多是钢脏大武师修为,去考武进士就有把握,然而面前这邪祟,怕不得来宗师救场?
船上眾人个个惊慌失措,许多胆小的已经哭嚎出来。
眼前这道尸墙怕就是眾人的葬身之所。
“杨兄……”周明轩急得满头大汗,亦十分赏心悦目好看,“小七擅操舟。”
“这船上有小舟,咱们驾一舟……”
王大牛探过头来。
“小船更不容易逃……”
周明轩扭头义正辞严道。
“这么大雾,能逃到那里去,怕是你去任何方向,最后都被引到这尸墙处。”
“杨兄,小七和大牛负责操舟把咱们带过去,你和我都是钢脏境,气血浓厚,看能不能破了这尸墙。”
他转身骑上大青,双脚一踢驴肚两侧。
“走,今晚带你放放风。”
大青嘶鸣一声,兴奋得撒欢一跳,径直就跳入江水中。
它四蹄做狗刨状,速度还不慢,径直向那尸墙衝去。
一船人看得目瞪口呆,周明轩更是痛心疾首。
“杨兄,你一个人搞不定的……”
王大牛在旁边突然道。
“还有头驴子……”
周明轩翻了个帅气无比的大白眼,叫上小七去解船上小舟,要去助杨四郎一臂之力。
只是等二人解了小舟,再抬头才发现浓雾笼罩,如今伸手不见五指,根本不知道杨四郎和坐骑驴在哪里。
这下,连周明轩都变得面如死灰了。
“完了晚了,我是家中独苗,早知如此,就不拒绝那么多女子了,好歹给我周家留个后。”
他正喃喃自语。
突然船只前方传来一声雷霆叱吒,仿佛空中突然打了一道霹雳。
这声音是如此巨大,如雷霆直接在船上爆开,震得所有人跌倒<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便是周明轩想以脚桩站稳,但这吼声似在响彻他体內外,震得他真气溃散,气血翻涌。
他站不稳无可奈何倒地,因为试图站桩挣扎一二,弄巧成拙,还是脸先著地。
周明轩鼻血长流,还不忘侧著眼紧盯著前方。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浓浓气血之力升腾,江上似升起一轮血日,剎那间驱散所有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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