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拇指指节大小的铜胎鎏彩小瓶。
瓶盖紧密,瓶腹略胖,通体鏨七彩祥瑞纹,瞧著极为精致,倒像是一件供人赏玩的工艺品。
“陈兄,这瓶中是一枚小还丹。”
云霜翎顿了顿,语气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
“此丹可解百毒,能治百病,性命垂危时服下,或可吊住性命几个时辰……
因为產量稀少,我也只有这一枚而已,还望陈兄不要嫌弃。”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成並未与她矫情客气,直接伸手接过。
虽说二人相处时间尚短,但她的性格脾气,陈成大致也是清楚的。虚偽客套,她绝不喜欢,坦坦荡荡收下,方为江湖儿女应有的爽利气概。
更何况,这是一张实打实的保命底牌。
陈成求之不得,先攥在自己手上,才是硬道理。
“阿成!”
王闯见状,眼里满是羡慕,语气却颇为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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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十成十的稀罕物!你且得小心保管好了,即便自己用不上,也可留作家传,千万別稀里糊涂就给用了!”
陈成心下微动,点了点头,却並未多说什么。
“陈兄。”
云霜翎笑盈盈地换了个话题,仿佛那枚小还丹的事已经揭过,不值再提:
“我的身份……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
陈成摇了摇头,面不改色。
三天前事態紧急,王鹏不得已提过一嘴云霜翎的身份,並未徵得她同意。
为了王鹏考虑,陈成此刻只能回答不知。
“不知道才好,很多事情,知道了反而麻烦……”
云霜翎並未怀疑,认真问道:
“陈兄是否有兴趣加入武道宗派?”
“当然。”
陈成果断点头,眸底闪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异色。
“既然如此,我再多送陈兄一样礼物。”
云霜翎顿了顿,正色道:
“我此行北上,或有危险。如若三个月后,我能安全回来,愿亲自將陈兄引荐给北境山海派……若我回不来……”
她眸底黯了黯,脸上却露出一抹浅笑,像是不想让陈成担心:
“若我回不来,则北境已彻底大乱,山海派也再非安稳去处,届时,陈兄必也不愿加入,我这番话,就当个玩笑罢。”
“云小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陈成简单宽慰了一句,便没再多说。
陈成听得出来,云霜翎这番话不是矫情,更非试探。
是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可能回不来。
提前把这份谢礼许下,是要让陈成知道,活命之恩,她必报以涌泉。
三个月后,她要么兑现承诺,要么人死帐消,俯仰无愧。
爽利,坦荡,很符合她的性子。
只不过,陈成心里,早有自己的盘算。
北境乱局,事涉国战、叛军、邪教,哪一样都是能席捲天下的大势。
说破大天去,陈成也不想掺和进去。
他现在这点底子,看著厚实,一旦卷进那种漩涡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眨眼就会被吞得乾乾净净。
当然,严格来说,昭城也在北境之內。只不过是北境的最南端,暂且还没被那种大势所趋的滔天混乱所波及。
如若三个月后,真像云霜翎说的,北境彻底大乱,陈成必定会毫不犹豫离开昭城,一路向南,往更安稳的地方去。
只有一种情况,陈成或许会考虑逆行北上。
那就是父亲陈实,还活著。
只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无限趋零。
原本,陈成早已不报任何希望,是文老毅然北上,给了他真真切切的触动。
生而为人,岂能自己掐灭所有念想?
用前世的话来讲,人要是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別?
“对了陈兄,我这还有一件事。”
云霜翎定了定神,先侧耳倾听,以防隔墙有耳,然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都尉府那头,已经给白家定了谋反的死罪。这两天正在周密部署,紧接著便要將他们一网打尽。”
“本该如此。”
陈成脸上没什么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天经地义正该著。
“现在有点麻烦的是……”
云霜翎眉心微皱道:
“我听徐临渊那意思,白家在內城的人,要拿下不难。但在城外,他们还有一座猎庄,一座渔庄,几处矿场……”
“那些地方都被打造得如同堡垒一般,零零总总还养著不少私兵,更有化劲强者坐镇,想要剷除乾净,並不容易……”
陈成闻言,心头不由地一紧。
真不愧是昭城的老牌地头蛇,代代传承的底蕴摆在那,竟已根深蒂固到这等程度,强如都尉府都没法硬啃下来。
陈成甚至怀疑,白家真正压轴的柱石,只怕是化劲之上的强者。
徐临渊真要硬啃的话,单靠都尉府只怕是不够。
得摇人!
果然,陈成的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云霜翎便接著说道:
“徐临渊的意思是,从民间召集一些高手,一同剿灭白家,战斗中的收益,皆归个人所有,表现出眾者,还能额外论功行赏……”
“……没兴趣。”
不等云霜翎说完,陈成已经果断回绝。
这事要是放在一年半载之后,他的实力足够强大,或许会参与。
可放在眼前这档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参与的。
手头的財富和资源都不缺,踏踏实实闭门修炼,真真切切提升自己,比什么都强。
“我就知道……”
云霜翎笑了笑:
“陈兄性子稳健,进退自有章法,我这也就是隨口一提罢了。”
陈成笑笑,没再接这话茬。
王鹏倒是很感兴趣,又主动询问了一些细节。
云霜翎不便久留,简单閒聊了片刻后,她便和王闯一同告辞离开了。
陈成將二人送到了大门口,各自上了一辆马车。
一辆向北,一辆朝南。
布帘落下,车轮滚动,恍若驶上了各自註定的轨道。
云霜翎坐在车厢里,望著那道厚不透风的帘布,听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整个人仿佛失了神。
当马车即將驶出清水巷口时,她忽然伸出手,掀开了帘布。
动作很轻,只掀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想再看一眼。
可那宅子门前,青石台阶上,却再没有少年的身影。
只有两扇半旧的木门,静静地掩著。
车帘从指间滑落,重新遮住了窗外的一切。
……
晚饭时。
陈成明显看出李氏有些闷闷不乐。
他放下手中的一大碗宝鱼药膳,沉声问道:
“娘,你往常从孙夫人家回来,总是笑呵呵的,话也多些,今天怎么一声不吭?
要是有什么事,可千万別瞒著我,早说早解决,拖著不是办法。”
“唉……”
李氏嘆了口气,也把碗搁在桌上,缓缓开口:
“今儿下午,孙夫人还请了几位巡司的官太太来家里坐。我总不好立刻就走,便帮著孙夫人沏沏茶,端端糕点、水果什么的……”
“一开始,那些官太太听说我有个武者儿子,而且还住在隔壁宅院,对我都挺客气的,拉著我问儿子多大了?练的什么功夫?还夸我有福气……”
她顿了顿,嘆息道:
“后来聊著聊著,她们有意无意往深了打听,得知我们孤儿寡母是苦槐里出身,祖祖辈辈都是贫民,与官身功名八竿子打不著……”
“从那之后……我倒的茶她们都不喝了,我切得水果,端的糕点,她们连碰都不碰……”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告辞先走……孙夫人送我出来时,房门刚合上,我便听到她们在说……说……唉……”
李氏又嘆了口气,没再继续多说。
不用想也知道,后面那些话会有多难听。
陈成没接话,默默等著下文。
李氏却低下了头。
原本她以为,自己能与孙夫人处成好友,便也能与这些官太太处得好。
此刻她才知道,孙夫人只是极个別的特例。
官僚阶层的绝大多数人,从始至终都不可能接受下层与自己平起平坐。
即便表面接受,內心也必定是拒绝的。
就好像內城与外城之间,那堵巨大的、像堤防死敌一样的城墙。
那不就是阶级之间,绝对不可调和、不容跨越的隔离?
她想得明白。
而且,她原本就是从最底层出来的,什么冷眼没受过?多恶臭的话没听过?
人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这是打从出生那一刻就烙印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即便到了今日,她也没有丝毫排斥,依旧觉得贫民理应低人一等,就好像太阳理应从东方升起。
她此刻的闷闷不乐,更多是因为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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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眼里,儿子明明已经那么拼命,那么成功。小小年纪,便已做到了贫民窟无数人几辈子、乃至永远都做不到的事。
然而。
这一切落在那些官太太眼里,却仿佛微不足道。
远远无法填平阶层之间的天堑。
甚至连稍稍拉近,都不行。
越是想明白这些,李氏越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这就是自己的命,她认。
可她替儿子不值!
以前她想像不出来,可如今,她也知道在內城,像儿子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每天在做什么?
天都亮透了才起,或是去学堂,或是去茶楼,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午后无事,便去街市上閒逛,买些零嘴,看些热闹。
家里宽裕的,还能去戏园子听几齣好戏,或是约上相好的姑娘,花前月下,赏景玩乐。
可她的儿子呢?
別人睡觉时,儿子在练功。別人玩耍时,儿子在练功。別人都已经与相好的姑娘结婚生子了,儿子还是在练功……
李氏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青春年少最好的时光,错过了,便再也回不来。
她不是没劝过。
在她看来,如今家里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她希望儿子別那么拼命,偶尔也该放鬆下来,像別的少年郎一样,去享受青春,享受生活。
可结果呢?
最近这段日子,儿子比先前睡得更晚,起得更早,每天流的汗,比內院融化的雪水还多。
李氏每每念及这些,心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揪著。
而这些,正是她此刻替儿子不值的根由。
如果一个贫民再怎么努力,也终究要低人一等。
那么,儿子流的那些汗,熬的那些夜,那些本该用来笑、用来玩、用来享受青春的日子,全都搭进去,真的值得么?
“娘,你別胡思乱想……”
陈成像是能看透母亲的心思,脸上微笑著,语气平静地宽慰道:
“来年昭城武选,我会参加。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斩获武卫功名,弄个武官噹噹。”
“武……武官?”
李氏闻言,原本黯淡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今儿我听她们閒聊时,有人提了一嘴,说什么……我大殤朝最重军功武勛,同阶文官要比武官矮上三分!”
“就连孙夫人也自嘲说,她丈夫是巡司书吏官,体制上与緹骑官同级,但真见了面,何止是矮三分?”
“……是有这种说法。”
陈成点点头,平淡道:
“具体情况我不大確定,但如果能在武选中夺得前几名,直接就能授职,成为緹骑官。”
“真……真的?”
李氏闻言,眸底瞬间闪过一抹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那肯定很难吧……昭城那么大,每年冒头的武者,不说一万也有八千……前几名……那不是比文选中举还难?”
“……应该是比文选难些。”
陈成说著,心头也不由地紧了紧。
虽说眼下自己一切顺利,却仍是不能掉以轻心。
诚如李氏所说,昭城太大了。
自己即便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也只是在南城的一小片范围內活动。
就连南城的青年俊彦,自己都还没见识过几个……
那些大家族中修炼过秘传法门的子弟,那些从小用资源堆起来的怪物,还有那些天生就是武学奇才的妖孽。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还有太多太多自己尚未触及的东西。
来年武选,谁敢说自己稳贏?
陈成定了定神,重新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嚼食宝鱼肉,吃完后,又將药汤一饮而尽。
“娘,我去练功,你收拾收拾早点歇著。”
留下一句话后,陈成便直接站了起来。
他心下雪亮,自己不仅不能掉以轻心,更得加倍努力,儘可能向上爬、向上挣,儘可能去爭取更多更好的资源,乃至机缘。
只有这样,才能儘可能提升胜算。
不仅仅是武选的胜算,也是庞老三月之约的胜算,更加是未来遭遇重大变故时自保的胜算。
多提升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阿成,你等等……”
见儿子要走,李氏连忙开口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今儿下午,她们还提到了你说的武选……”
“说是来年开春就要徵兵,武选可能会提前……要是有武卫功名,便可让户头下的所有家人,免去商税田赋,兵役徭役。”
李氏顿了顿,有些迟疑:
“我是在想,如果你到时候真的有了武卫功名,是不是让你三叔一家,转到你的户头下面?
要不然,以老陈头的性子,肯定又得逼著你三叔或是他家小凡去应徵……”
“……这件事,您先別和三叔说。”
陈成叮嘱道:
“一来,武选我未必能成,二来,在武选之前,我可能有別的去处……话说早了,到时候办不到,反而是个麻烦。”
“行,娘听你的。”
李氏用力点头。
这种大事,她歷来以陈成为主,陈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管踏踏实实照做,从不自己瞎琢磨。
……
翌日早晨。
天还黑著,陈成就已经开始练功。
待到东方微红、穹顶泛起鱼肚白,李氏把早饭都做好了,隔著院墙喊了一声。
陈成方才停下。
隨手拿过搭在架上的粗布巾擦了擦汗。
转身走进药房。
他用自己的黑皮酒葫芦,打了满满一壶金环宝蛇药酒。
那几个大酒罈,都已经被他亲手搬进了药房。
搬的时候他就觉出不一样了。
香气也更加醇厚,不是单纯的药酒味儿,还带著某种果木坚果之类的陈香,必是窖藏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底蕴。
打满一壶后,他先浅尝了两口。
酒液入口,更顺,更滑,灼热感也更强烈,接著是更醇厚的甘苦,苦过回甘,热流弥散,更快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这一切,都是先前那坛所不能相比的。
“这几坛应该是九安猎庄自留自饮的,窖藏更久,用料更足,只怕连配伍的药方,都与送给外人的不一样!”
陈成咂了咂嘴,把葫芦掛在了腰带上。
“至於具体的补益效果能比先前那坛强多少,还得喝上一段时间才知道……”
前院这头。
李氏正在门口与人说话,见陈成过来,那人便匆匆道別,转身离开了。
“娘,谁来了?”陈成问道。
“孙夫人……”
李氏摊开手,手里提了两份包装考究的糕点,轻嘆道:
“她是特地来为昨日之事道歉的……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又没怪她。”
“收著吧,孙夫人以诚相待,也是难得。”
陈成隨口回应后,便走进灶房,抓了一把干豆子出来,隨手撒进院中的大缸。
三尾玉骨鯽立刻活蹦乱跳地抢食,溅起片片水花。
说来也是奇怪,门外那条清水河已经被彻底冻瓷实了。可这口大缸里的水,从搬回来到现在都没结过冰,连薄薄一层也无。
“这鱼儿倒是好养活……”
李氏瞥了一眼,笑道:
“可惜黑云泊不太平,要不然弄个私家渔场,多多的养它一大片,肯定能挣不少钱。”
“……渔场?”
陈成被逗乐了:
“这是宝鱼,它们並不是天生就这样,而是后天截得某些天地造化,才慢慢衍变过来的,根本没法大批量饲养……”
“要不然,像这种躺著赚钱的机会,能轮得到咱老百姓头上?”
“说的也是……”
李氏点了点头:
“这世上,但凡真正能赚大钱的买卖,哪样不是被內城的贵人们死死把在手里……”
说话间,院门再次被人敲响。
李氏稍稍一怔,还以为是孙夫人又折回来了,连忙转身过去开门。
只不过,她把门拉开后,却是在原地愣了一下。
门前站的,並不是孙夫人。
而是两个穿著同款棉袄的青年。
二人的相貌、身形,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见著李氏后,同时抱拳一礼,动作更是整齐地仿佛镜像一般。
“婶子好,我们是来找陈成陈师弟的。”
“二位周师兄怎么来了?”
没等李氏回应,陈成已经迎了过来,將院门完全拉开,侧身让了让:
“来,有什么事,进来坐著慢慢说。”
“不急。”
周平微笑著摇头。
周安则转身招了招手:“你们几个,把东西搬进来。”
“那是何物?”
陈成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眸底不由地闪过一抹惊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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