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七开车,载著苏甜驶离了那座如同堡垒般森严的基地。
后来她才知道,在伽南城里,寧妄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有个绰號叫“寧王”。
他手段狠辣,杀伐果决,从未有人能轻鬆从他的制裁下全身而退。
这座基地,正是寧王手中的据点之一。
被囚於此的人,都叫它“十八层地狱”。
至於苏甜所经歷的,只不过是那血腥刑场的浅浅一角而已。
*
车子驶出灰扑扑的土路,滑上了伽南城狭窄曲折的街道,最终停在城北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眼前是一处典型的当地风格四合院,白墙灰瓦,院墙不高,露出里面葱蘢的绿意。
门楣上掛著一块简单的木匾,上面用中文刻著两个字:竹苑。
这里与基地森冷、血腥的风格完全不同,显得朴素而寧静,甚至透著几分家常的烟火气。
苏甜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她跟著涂七走进院子。
院內乾净整洁,种著些花草,还有一小片青翠的竹林,隨风沙沙作响。
正屋的门开著,隱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涂七在正屋门口停下,侧身对苏甜道:“进去吧。”
苏甜看了他一眼,涂七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屋內光线柔和,陈设简单雅致,多是竹木家具。
空气中飘散著中药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里间的床上,躺著一个中年妇女。
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瘦,脸色有些苍白,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此刻她闭著眼睛,呼吸略显微弱。
一只手臂露在薄被外,手腕上还贴著医用胶布,旁边掛著输完液的吊瓶架子。
苏甜怔怔地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立刻就能想到,这应该是寧妄的母亲。
难道他说的惩罚就是,给他母亲当女僕吗?
这时涂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大老娘,那天中枪伤了大腿动脉,暂时不能活动,需要好好养伤,城里医疗齐全一些。老大让你在这里,好好照顾她。毕竟是你欠的债,得还。”
苏甜惊住了。
“老娘喜欢清静,你还是安心伺候著吧,缺什么跟我说。”
涂七说完,看苏甜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苏甜看向寧母,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恨屋及乌,她对寧妄恨之入骨,连带对他的母亲也很难產生好感。
但眼前这个虚弱的妇人,又实在无法让她联想到那个冷酷暴戾的寧妄。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走了过去。
床头柜上放著水杯和药,还有一条拧乾的热毛巾。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毛巾,小心翼翼地替寧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动作很轻,但寧母还是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虽然带著病容,却清澈平和。
“你是……”寧母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疑惑。
“我……我是……”
苏甜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
说是寧妄的囚徒?还是说,刘风是她招来的,是害她受伤的罪魁祸首?
“我叫…苏甜。”
一听这个名字,寧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噢…,是你啊。小妄跟我提过你。”
苏甜一怔。
难道寧妄把事情都告诉了她?知道是她设计害她受伤?
苏甜脸色微微发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寧母试著想坐起来,苏甜连忙上前扶著她坐起。
动作间,她闻到了寧母身上淡淡的、属於病人的味道,还有一种类似檀香的、安寧静謐的气息。
“好孩子,寧妄这个傢伙没轻没重的,你別怪他。”寧母靠好,对苏甜笑了笑,“是不是嚇坏了?”
“啊?”
苏甜不知道寧母指的是什么。
寧母拉来她的手,轻拍了拍,目光柔和地打量著她,
“让你受委屈了,那个傢伙就是不懂討好女孩子。別怕啊,以后有我在,我保护你。他再敢嚇唬你,我打折他的腿!”
苏甜虽然很懵,但是听到如此和蔼的语气,鼻子还是莫名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强行忍住了,只是摇了摇头。
“没,我没事。”她低声说,拿起水杯,“您要喝水吗?”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心情更加复杂了。
明明是囚徒在接受“惩罚”,可她居然觉得寧母身上有股奇异的力量……像她的母亲。
*
这几天,苏甜在竹苑住了下来。
为自己的“债”偿还,每日仔细的照顾著寧母。
餵药、餵饭、擦洗、按摩、陪著说话,晒太阳。
起初,苏甜是带著任务和戒备的。
她默默地做著一切,尽力的在为自己赎罪,很少主动开口。
但寧母实在是一个普通而平凡的妇女,亲和、健谈,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她不像苏甜想像中黑帮头目母亲的样子。
她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没有凌厉的气势,甚至很少提起寧妄。
她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生病了的母亲,大多数时候,都带著一种歷经世事后的平静与慈祥。
她会跟苏甜讲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的名字和习性,会说起自己远大的理想……
就是在伽南城养好伤,回到国內边境线,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落,当一位普普通通的村妇。
她有时也会感慨她年轻时的磨难,跟林姨说的那些出入不大。
心情好时,还会分享她儿子成长的趣事。
比如寧妄小时候很怕黑,却总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比如他第一次学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
比如他得到第一把玩具枪时,兴奋得整晚睡不著。
在她的描述里,寧妄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寧王”,只是一个倔强、敏感、经常犯傻的普通男孩。
“他从小就开窍。”有一次,寧母靠在躺椅上晒太阳,眯著眼睛,缓缓说道,
“那年,刘正寧找到了我们……。要不是他挺身而出,撒下弥天大谎,说我病死了,让刘正寧培养他,为刘家在境外卖命……”
她的眼中泛著泪光,“或许,也不会换我苟活这些年。我们母子俩的缘分,也不会持续到现在。我知道,这些年,他做过的一切骯脏的事,都是为了博未来一份平静的日子,不再让人欺负……”
寧母的声音很轻,带著回忆的悠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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