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陆远征。
这个名字他听师父提过两次。
一次是喝醉了，一次是临走前。
两次都没说太多，只说是老朋友，淮扬菜的底子，后来去了京城，在某个私房菜圈子里混得很开。
他没急著回，先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后厨收拾完。
锅刷了，灶台擦了，砧板上的蟹壳残渣清乾净，地面拖了两遍。
忙完这些，他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陆叔，明天下午两点，我店里。”
对方回得很快：“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林晓反而觉得舒服。
他锁了店门回楼上睡觉，脑子里转了两圈那道一万点情绪值的菜谱，没转出结果，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晓被手机闹钟吵醒。
许编导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时间点是凌晨一点四十。
“林老板！太湖白鱼搞到了！我託了三层关係，从东山一个老渔民那里拿的，活的，今天中午之前能送到。”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个塑料桶，里面一条白鱼，目测两斤出头。
林晓回了个“行”。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十分钟，然后起床洗漱，下楼开始备料。
今天的菜单他昨晚就想好了。
保留三骨汤、红烧肉、腊味煲仔饭这三道常驻菜，新增两道——清蒸太湖白鱼和蟹粉小笼。
蟹粉小笼是昨晚临时起意加的。冰箱里还剩四只大闸蟹没拆，正好用掉。
八点，林晓开始和面。
小笼包的麵皮有讲究，半发麵，就是发酵到一半的状態。
发过头了皮太松，夹不住汤汁；发不够又太死，咬下去跟饺子皮一样。
他揉了二十分钟。
麵团表面光滑，按下去回弹缓慢，刚好。
盖上湿布醒著。
然后拆蟹。
四只蟹比昨天的小一號，拆起来更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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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用蟹签把腿肉一根根挑出来的时候，周若琳推门进来了。
“老板，外面停了辆麵包车，车身上印著江南味道，是不是昨天说的那个节目组？”
“让他们等著，我跟许编导说了十一点才开拍。”
“他们说想先踩个点。”
“踩什么点，一共就这么大的店，站门口看一眼就踩完了。”
周若琳出去传话。
过了两分钟又回来。
“他们问能不能先拍点空镜。”
林晓头也没抬，继续挑蟹肉。
“拍吧，別进后厨就行。”
九点半，蟹拆完了。
蟹黄蟹肉混在一起，加猪油在锅里炒了一遍。
猪油一热，蟹粉的香味直接从后厨飘到了前厅。
周若琳跑进来：“老板，节目组那个摄像扒在窗口闻了半天，说想拍一下炒蟹粉的过程。”
“没了，已经炒完了。”
“……他说能不能重新炒一遍。”
“蟹又不是大白菜，哪来的重新炒一遍。”
周若琳憋著笑出去了。
十点，林晓开始包小笼。
麵团揪成小剂子，擀皮，中间厚边缘薄。
蟹粉馅加了皮冻，包的时候要快，不然皮冻化了会漏汤。
他一只手托皮，一只手捏褶。
十八个褶子，收口的时候拧成螺旋状，顶端留一个小孔透气。
一分钟三个，速度不算快，但每个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包了二十个，他停下来，掀开蒸笼试蒸了两个。
大火，六分钟。
掀盖，小笼包皮子半透明，能隱约看到里面橙红色的蟹粉。
他用筷子轻轻夹起一个，皮没破，底部有一小滩汤汁跟著晃。
咬一口。
皮冻全化成了汤，裹著蟹粉的鲜味涌进嘴里，后面跟著猪油的厚重。
麵皮韧而不硬，刚好兜住所有汤汁。
能用。
他继续包，一口气包了六十个。
十一点，许编导带著两个摄像进了店。
许编导三十出头，戴个棒球帽，瘦高个，进门就伸手。
“林老板，久仰久仰。”
林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
“別客气，说好的规矩，摄像不进后厨。”
“放心放心，我们就在窗口支个机位，长焦拍。绝不影响您干活。”
许编导说著就开始指挥摄像摆机器。
一台架在出菜窗口对面，另一台放在前厅角落拍客人反应。
林晓没再管他们，回后厨继续干活。
十一点半，太湖白鱼到了。
快递小哥提著个充氧的塑料箱进来，白鱼在里面游得很欢。
林晓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鱼鳞银白，鱼身修长，目测两斤三两左右。
白鱼这东西，最好的做法就是清蒸。
肉质细嫩，本身鲜味就足，调味越少越好。
他把鱼处理乾净，鱼身上打三刀花刀，铺薑丝葱段，淋一点点花雕酒。
等开餐的时候现蒸。
十二点，午市开门。
节目组的摄像已经就位，红灯亮著，开始录了。
因为昨天的视频，今天中午的客人比前天多了一倍不止。
门口排了將近三十人，周若琳在门口放了个手写的號码牌筐。
第一波进来的客人里有个胖子，一坐下就冲周若琳喊：“小笼包有没有？我在评论区看到有人说今天有蟹粉小笼！”
周若琳看了眼菜单。
“有，限量六十个，一笼六个，十笼卖完为止。”
“给我来两笼！”
“一人限一笼。”
胖子嘴张了张，最后老老实实点了一笼。
第一笼蟹粉小笼端出去的时候，许编导的摄像机镜头跟著托盘转了半圈。
胖子拿起一个，先咬破一点皮，吸汤。
吸了一口之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然后他把剩下的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闭上了眼睛。
旁边那桌的女生凑过来问他：“好吃吗？”
胖子咽下去，缓缓睁开眼，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你先点，別跟我说话。”
【客人a：震惊+极度满足，情绪值+61】
乘二，122。
林晓在后厨听到了那句话，嘴角没什么表情变化，手上的动作快了一点。
白鱼上蒸笼。
大火蒸八分钟，关火虚蒸两分钟。
掀盖的时候，蒸汽散开，鱼肉已经变成了玉白色。
他把蒸鱼的汤汁倒掉，换上新的葱丝薑丝红椒丝铺面，淋热油，浇蒸鱼豉油。
“太湖白鱼，走。”
这道菜是许编导点名要拍的。摄像机的长焦镜头从窗口直接懟到了盘子上。
点这道菜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件灰色中山装，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旁边还坐了个年轻人，看穿著打扮像是他的晚辈。
老头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年轻人问：“爷爷，怎么了？”
老头没回答，又夹了一块，这次是鱼背上的肉。
吃完第二口，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衝著后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这条鱼蒸得太准了。”
年轻人不太懂：“什么叫太准？”
“白鱼的肉比普通鱼薄，蒸过头十秒就老，蒸不够十秒就腥。这条鱼每个部位的熟度都刚好到位，背肉和腹肉的口感居然能做到一致。”
老头顿了一下。
“我做了四十年鱼，蒸不出这个水平。”
【客人b：震惊+敬佩+满足，情绪值+73】
乘二，146。
许编导在旁边看著监视器，回头冲林晓竖了个大拇指。
林晓没理他，在灶台上顛著锅。
一点钟，午市高峰过去。
蟹粉小笼在十二点四十就卖光了，最后四笼是被同一桌四个女生抢到的。
其中一个吃完之后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以后再也不吃速冻小笼包了，没法吃了”。
一点半，店里只剩两桌客人在收尾。
许编导凑过来，手里拿著个小本子。
“林老板，刚才那条白鱼的镜头拍得特別好，那个老先生的反应太自然了，我们都没安排。”
“安排了我也不让你播。”
“那是那是。对了，下午的拍摄计划——”
“下午不拍了。”
“啊？”
“下午两点有人来找我，私事。你们先撤，晚上再来。”
许编导愣了一下，点点头，招呼团队收机器。
一点五十，店里清场完毕。周若琳也被林晓打发去休息了。
林晓一个人坐在店里，泡了壶茶。
两点整，门口响了两下敲门声。
林晓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个老头。
不是那种弯腰驼背的老头，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头髮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
穿了件藏青色的棉麻外套，手里拎著个布袋子。
“林晓？”
“陆叔。”
陆远征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走了进来。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看了看厨房的窗口，最后在靠墙的桌子坐下了。
“你师父走的时候，这个店还是麵馆吧？”
“对，后来我改了。”
“改得好。麵馆在这条街上活不长，你师父那个犟脾气，不肯换。”
林晓给他倒了杯茶。
陆远征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铁盒。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发亮，看著有年头了。
他把铁盒推到林晓面前。
“你师父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走之前寄到我那儿，说等你能撑起一个灶台的时候再给。”
林晓伸手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和一把旧蟹签。
纸展开，是一张手写的菜谱。
林晓看了第一行字，手指收紧了。
——太湖船菜·全蟹宴。
他翻到第二页，密密麻麻写了十二道菜的做法，每道菜旁边都画了简单的摆盘图。
字跡他认得，是师父的。
陆远征端著茶杯，看著他。
“你师父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套全蟹宴。二十年前他在太湖边的船上做过一次，当时吃过的人没有不服的。后来他说这套菜太累，再也没做过。”
林晓一页页翻完，把菜谱放回铁盒里。
“陆叔，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陆远征放下茶杯。
“送东西是一个原因。还有件事——下个月，京城有个全国厨艺邀请赛，不是那种上电视选秀的野路子，是餐饮协会办的，评委全是老一辈的大师傅。”
他停了一下。
“我给你报了个名。”
林晓的手指还搭在铁盒上，没动。
“我没答应过你。”
“你师父答应过我。”
林晓抬头。
陆远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聊天记录，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语音转文字——
“老陆，我这徒弟底子好，就是懒。等他哪天愿意认真做菜了，你拉他去比一比。输贏不重要，让他看看外面的灶台是什么样的。”
发送时间，十四个月前。
林晓盯著那行字，好一会儿没说话。
陆远征也不催，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沉默了將近一分钟，林晓开口了。
“比赛什么规则？”
“每人做三道菜，食材现场抽籤，时间两小时。”
“奖金多少？”
陆远征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冠军三十万。”
林晓把铁盒盖上，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行，我去。”
陆远征点了下头，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三骨汤，给我来一碗。”
“中午卖完了。”
“……那你灶上不是还有锅底吗？”
“那是晚市的。”
陆远征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你师父说你懒，我还不信。”
“备料就这么多，谁来都一样。”
林晓指了指门口的椅子。
“要不您等到六点？”
陆远征看了他两秒，重新坐了回去。
“等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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