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碗搁在矮几上。
云秀没有立刻起身,她看著碗底残留的参汤,指尖在碗沿上摩挲了两圈。
“外务堂最近换了几个人。”
声音压得很低。
慕容玄澈放下手里的清单。
“原来的管事被调去灵州坊市了。新来的执事姓孙,对咱们紫金峰的物料申请推三阻四。”
云秀从袖中摸出一张对摺的申请单副本,展开。
纸上盖著外务堂的红戳,戳旁用硃笔批了八个字——“需经实权长老审批”。
“筑基期的標准五行辅料,两份申请都驳回了。连养气丹的配额,也说要从下月起重新核定额度。”
她把申请单搁在参汤碗旁。
“我问过青岩长老,他说现在外务堂的物料调拨,要经过慕容苍点头才算数。”
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
慕容玄澈伸手拿过申请单,扫了一眼。
將纸叠好,压在那张五行辅料清单下面。
“娘,我知道了。”
他端起空碗,起身走到门口,將碗搁在外间的矮桌上。
回来时重新拿起清单,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地心熔岩精髓五块,玄黄土精核心三块”。
笔跡和前面一样工整。
云秀看著儿子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
“娘去歇著吧。”
他吹乾纸上的墨跡。
次日清晨。
慕容玄澈站在偏殿的铜镜前,拆掉身上最后几道绷带。
焦痂脱落殆尽。
新生的皮肉泛著淡金色的光泽,三十六道裂口的疤痕已完全平復,只在肩胛和肋下留了几道白印。
七十二处灼伤的痕跡全部消失。
他抬起右臂,五指握拳再鬆开,指节间的噼啪声比昨日更清脆。
握力又增了一成。
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紫金道子法衣。
法衣在渡劫时被天雷劈出七道裂口,云秀用同色的丝线一针针缝补好了。
针脚细密,从正面看不出痕跡。
他穿上法衣,系好腰间玉带,將那块金丹期標准的储物令符佩在左侧。
令符表面刻著三朵祥云,是內务堂今早送来的。
推门出殿。
铁山正蹲在石坪上磨刀,见他出来,手一顿。
“少主,去哪。”
“內务堂。”
“我跟著。”
“不必。”
慕容玄澈走下石阶,沿著山道往落凤山主峰方向走去。
铁山握著刀柄望向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温言从花圃边站起来,手里还捏著除虫的木夹。
“他一个人去?”
铁山沉默片刻。
“让他去。”
晨雾还没散尽。
山道两旁的紫极竹林里,新笋已躥到半人高。
笋壳上的露水在晨光下闪著银光,风穿过竹叶时沙沙作响。
沿途遇见的执事和弟子纷纷停下脚步。
低头。
行礼。
目光在他腰间那块金丹令符上停留半秒,再移开时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疏离。
是敬畏。
一个抱著一摞玉简的外门弟子退到路边,背贴石壁,等他走过才敢抬头。
慕容玄澈脚步没停。
內务堂坐落在落凤山主峰的半山腰,三进院落,青砖灰瓦。
正厅大门敞开。
慕容苍坐在主位上,正与三名管事核对灵石帐目。
紫檀长案上摊著十几本帐册,玉简码了半尺高。
他手里掐著一枚下品灵石,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光反覆端详灵石截面上的灵气纹路。
“这批灵石的灵力纯度不够,入库时按八成折算——”
话说到一半,抬眼看见门口的人影。
慕容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半拍。
他放下灵石,面上的皱纹挤出一个笑。
“玄澈贤侄,伤养好了?”
三位管事同时转身。
正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慕容玄澈走进正厅,將那张清单放在紫檀长案上。
纸面压住摊开的帐册。
“金丹標准月例,第一个月五行辅料,请苍长老过目。”
慕容苍没看清单。
“贤侄说笑了,辅料的事自有规程。你先回去养伤,我让人——”
“苍长老先看看清单。”
慕容玄澈的语气没有起伏。
他伸手指向清单第二行。
“地心熔岩精髓,二阶上品,金丹標准月例每月三块。”
指尖移到长案角上搁著的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这两月,紫金峰收到的是这个。”
他打开玉盒,里面铺了一层碎屑,最大的颗粒不过黄豆大。
“地心熔岩晶边角碎料,二阶中品,火灵力含量不足正品的两成。”
慕容苍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个管事大气不敢出。
正厅里只剩帐册被穿堂风吹动的哗啦声。
慕容玄澈从袖中取出那张盖了红戳的申请单副本,展开,压在玉盒旁。
“我的两份申请都在苍长老这里驳回了。”
他指向清单上第三行。
“玄黄土精核心,二阶上品,每月两块。”
他拿起另一个更小的玉盒,里面的土黄色碎粒连盒底都盖不满。
“这两月收到的,玄黄玉精边角料。从大块玉精上切下来时的碎渣。”
他將玉盒搁回案上。
盒底磕在紫檀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苍长老,金丹道子的月例標准,族规第二百一十七条,白纸黑字。”
慕容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的手指按在帐册上,指节发白。
“內务堂有內务堂的规矩。五行辅料品级越高,出库越需经过审批。你虽已是筑基,但道子身份只是虚衔,实权——”
慕容玄澈从腰间解下那块金丹令符。
搁在清单上。
令符表面的三朵祥云在晨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
金丹道子令。
族规第一百零三条——持此令者,等同实权长老,对等品级下的修炼资源可直接调拨,无需额外审批。
慕容苍盯著那枚令符。
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按单子补齐。”
慕容玄澈的声音在正厅里很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之內,送到紫金峰。”
他转身走向厅门。
“贤侄。”
慕容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要的这些辅料,三阶寒玉髓和二阶极品的庚金之精,族库里的存量也不多。各脉都在申请,你一个人拿这么多——”
慕容玄澈在门槛前停下。
侧头。
阳光从门框斜打在他脸上,新生的皮肤映出淡金色的光泽。
“苍长老,我不是在申请。”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令符。
“我是在调拨。”
正厅里死寂。
穿堂风吹过长案,帐册翻过几页,哗啦一声。
慕容苍的脸色数变。
他盯著案上那枚令符,又看向那张列了满满一页的清单。
嘴唇翕动了几次。
“去宝库,按单子取。”
五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挥了挥手,一个管事如蒙大赦,小跑著出了正厅。
慕容玄澈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內务堂外的石坪上,晨雾已经散尽。
山风从落凤山主峰顶灌下来,吹得法衣猎猎作响。
远处,紫金峰上的紫极竹林已躥到一人高。
新竹的笋壳在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绒毛,竹尖直指云霄。
他沿著山道往回走。
身后,內务堂正厅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是帐册被摔在案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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