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石阶上还残留著晨露。
慕容玄澈走下內务堂的石坪,身后那声帐册摔落的闷响渐渐散入山风。
转过第一个弯道时,一道人影从竹林里闪出来。
慕容青岩。
他手里攥著一卷玉简,指节捏得发白。
“道子留步。”
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往內务堂方向扫了一眼。
慕容玄澈停下脚步。
慕容青岩快步走近,將玉简塞进他手里。
“这是近三个月外务堂物料调拨的暗中记录副本。”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
“你看第三页到第七页。”
“紫金峰不是孤例。三祖一脉名下七处產业,半年內五行辅料配额被削减了四成以上。青渊长老的洞府,上月的三阶寒玉髓直接断了供。”
慕容玄澈翻开玉简。
神识扫过第三页,一串数字跳出来——紫金峰、青竹峰、落霞谷三处的物料申请,批覆栏里清一色盖著“需经实权长老审批”的红戳。
每一枚红戳下方,都是慕容苍的签名。
“慕容苍是大祖一脉在族务体系中的棋子。”
慕容青岩的语速很快。
“外务、內务、藏经三堂,这些年被他们换了多少管事,贤侄心里有数。今天你当眾打了他脸。”
“他背后的人会坐不住。”
慕容玄澈合上玉简,收进袖中。
“青岩长老这份记录,从何处得来。”
“库房有个老管事,当年是我父亲的人。”
慕容青岩退后一步。
“道子保重。”
转身便走,身影快速消失在来时的山路尽头。
风吹过竹林,新笋上的露水簌簌落下。
慕容玄澈继续沿山道往下走。
落凤山主峰的建筑群在脚下铺展开来,青砖灰瓦间偶有弟子穿行。
太阳已升到山顶,晨雾散尽,山石上的青苔泛著湿润的光。
紫金峰山脚的防御阵光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淡金色的薄膜。
铁山蹲在阵基旁,正用磨刀石打磨那柄阔刃战刀。
刀刃与磨石摩擦的声音刺耳而有节奏。
“少主。”
他看见慕容玄澈走近,刀锋一收,站起身。
“今早在灵州坊市外围,两个韩家金丹初期的暗桩在张记材料铺盘问了半个时辰。”
“问的全是五行辅料的採购记录。”
慕容玄澈脚步没停。
“还有谁。”
铁山跟在他身后半步。
“南宫家一个客卿,筑基后期,在对麵茶楼二楼坐了整整一上午。位置刚好能看见咱们紫金峰山脚进出的人。”
“属下回来时绕了远路,甩掉了。”
两人穿过防御光罩,阵法在身后重新合拢。
温言正蹲在花圃边给新移栽的紫极竹笋培土,听见脚步声抬头。
“少主,三祖今早遣人送来一枚密简。”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封了魂印的墨色玉简。
慕容玄澈接过,指腹按在魂印上。
玉简內只有三行字。
“韩家暗桩已入落凤山外围。”
“南宫家客卿在坊市盯梢三日。”
“伤愈前不得独自离山。”
落款没有署名,只刻了一朵祥云。
他將玉简收入储物袋,转头看向温言。
“防御阵法的警戒等级,从现在起提至筑基级最高档。所有外来访客,一律在山脚接待。”
温言点头。
“属下去调整阵眼。”
偏殿內,云秀正在整理昨日收到的贺礼清单。
她抬头看见儿子进门,手里的玉简搁下。
“內务堂那边——”
“辅料今日会送到。”
慕容玄澈在她对面坐下,取出那张五行辅料清单。
“娘,从今天起,紫金峰所有物料进出都要登记造册。每一块灵石、每一份灵材,入库出库全部留影存档。”
云秀的手顿了顿。
“他们还会动手脚?”
“会。”
他拿起云秀搁下的贺礼清单,扫了一眼。
“但不是现在。”
午时刚过。
山脚的防御光罩传来波动,温言通过传音阵稟报:內务堂管事求见。
慕容玄澈让铁山放人上来。
来人是今早在內务堂正厅里跑出去的那个管事。
他怀里抱著五个大小不一的玉盒,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
“少主,按单子补齐的辅料,都在这里了。”
態度恭敬,礼数周全。
將玉盒一个个搁在偏殿的矮几上时,手指抖得险些没放稳。
慕容玄澈没有让他坐下。
他当著管事的面,逐一打开玉盒。
地心熔岩精髓,二阶上品,三块。每一块都有拳头大,截面上的火焰纹路清晰完整。
玄黄土精核心,二阶上品,两块。土黄色的晶体在光下呈半透明状。
庚金之精,二阶极品,四块。截面泛著暗金色的金属光泽,入手沉重。
他的手在第四个玉盒前停住。
盒內是三阶寒玉髓,品级没错,截面上的冰纹也完整。
但分量少了一成。
慕容玄澈拿起寒玉髓,在掌心掂了掂。
没说话。
他取出一张空白的收货单,提起笔,將四种辅料逐项登记。
在“三阶寒玉髓”一栏,清点数量写成“一又十分之九块”。
笔跡工整。
写完后,他將收货单推到管事面前。
“签字画押。”
管事盯著那行字,脸上的汗珠滚进衣领。
“少主,这分量......”
“你是说,我紫金峰的秤不准?”
慕容玄澈將笔搁在砚台上。
笔桿磕在石砚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管事的手抖得更厉害。
他提起笔,在收货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盖上。
印痕鲜红。
慕容玄澈將收货单副本折好,连同原单一起封入一枚留影玉简中。
玉简表面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回去告诉苍长老。”
他將原单递给管事,语气平淡。
“下次少的不止一成。”
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偏殿。
下山的脚步又急又乱,在石阶上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铁山站在石坪上,看著那人的背影,嘴角扯了扯。
“怂包。”
暮色降临。
偏殿內室的静室中,慕容玄澈盘膝坐在蒲团上。
面前摆著五块地心熔岩精髓,暗红色的晶石在烛火下映出流动的光泽。
空气中瀰漫著灼热的气息。
他褪去法衣,露出肩头和肋下那几道淡淡的白色疤痕。
食指按在其中一块熔岩精髓上。
渡入一缕混元真元。
晶石瞬间炸开。
暗红色的煞气像岩浆般从裂缝中涌出,整个静室的温度飈升。
墙壁上的冰属性阵纹应激激活,散发出微弱的蓝色光晕。
慕容玄澈双手掐诀,以《九转金身诀》火宫淬炼法门,將煞气引入心脉。
心臟猛地一缩。
火煞顺著经脉涌入胸腔,五臟中的火宫像被点燃的油锅。
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胸口以下却烫得通红。
五行宫位中,火宫最弱。
金宫有庚金池淬炼,水宫有千年寒玉髓,土宫有玄黄玉精,木宫有地心火莲。
火宫只靠渡劫时天雷的高温被动淬炼过。
这次以二阶上品熔岩精髓主动补强。
心口传来一阵痉挛。
慕容玄澈咬紧牙关,催动混元真元裹住火煞,一寸寸压入心臟內壁。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蒲团上,瞬间蒸发。
烛火被热浪吹得剧烈摇晃。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丝火煞被心脉吞噬。
慕容玄澈张开眼。
胸口的通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光泽。
心跳声沉稳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带著更强劲的真元输出。
火宫初成。
他端起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已深。
紫极竹林在月光下沙沙作响,新笋已躥到一人半高。
靠近泉眼的那几株,竹节上隱隱有紫金色的细纹流转。
是当日天雷劈落时,地底灵气裹挟著残余雷力灌入竹根所致。
竹尖笔直地刺向夜空,笋壳上沾著夜露。
慕容玄澈从储物袋中取出慕容青岩给的那捲玉简。
摊开。
对照自己近两月收到的边角碎料清单,在空白符纸上用硃笔勾勒。
一条条物料流向被串联起来。
紫金峰、青竹峰、落霞谷三处的五行辅料配额削减,与內务堂、外务堂三处人事变动的时间点严丝合缝。
每一条线的终点,都指向落凤山主峰东侧的大祖洞府。
他在这张网络图的左上角,用硃笔写下六个字“系统性资源压制”。
將图谱与白天的留影玉简一同封入一个黑铁匣中。
铁匣表面刻著一道魂印锁,只有他自己的神识才能开启。
封好后,存入储物袋最深处。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慕容玄澈抬起手,將烛芯拨正。
指腹上还残留著淬炼火宫时烫出的红痕。
他合上窗,转身走向內室。
偏殿外的石坪上,铁山盘膝坐在阵基旁,阔刃战刀横在膝上。
月光照在刀刃上,寒光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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