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上午讲了。
热传导的三种方式——传导、对流、辐射。
双层真空能隔断传导和对流,內壁镀层反射热辐射。道理不复杂嘛。”
钱卫东接过保温杯,扭头看了陈斌一眼。
陈斌缩了缩脖子,乾笑两声。穆拉丁一声钱老头儿一声陈老师的,整的自己挺尷尬。
赵明在旁边“噗”地笑出来,一巴掌拍在陈斌后背上。
“行啊小陈,授课效果不错嘛。矮人皇都成你学生了。
我想起来了,老李头教本科学生的课,不少都是你代著上的,授课这方面,你是有点东西的!”
穆拉丁摆手。
“別叫我矮人皇,叫穆拉丁就行。
在铁炉堡,会打铁的就是兄弟。”他又灌了一大口啤酒,鬍子上掛著泡沫,
“不过话说回来,陈老师讲的那些东西,確实有意思。你们人类管那叫什么来著——物理学?”
“对。”陈斌点头。
“物理物理,研究物质的道理。”穆拉丁嚼著这两个字,沾满油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名字起得好。我们矮人也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只是从来没用文字体系整理过。”
钱卫东竖起了耳朵。
“哦?愿闻其详。”
穆拉丁没急著说,先抓起面前那条啃了一半的兽腿,“咔嚓”咬下一大块肉,嚼了两口咽下去。
“你是搞金属的?”
“搞了四十年。”钱卫东点头。
“那我问你一个事儿。”穆拉丁把兽腿往铜盘里一扔,拿起桌上一把食用的铁餐刀,竖在两人中间,
“你们人类炼钢,是怎么判断一炉钢出来的品质好不好的?”
钱卫东想了想。
“金相分析、光谱检测、硬度测试、拉伸试验……手段很多。
归根结底,就是看晶体结构是否致密均匀,杂质含量是否达標。”
穆拉丁点了点头。
“致密均匀。”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竖起粗短的食指在空气中比划,
“你们是从外面往里看的。用机器,用仪器,把金属切开,放大,分析。对不对?”
钱卫东没吭声。
但他心跳快了半拍。
穆拉丁把那把铁餐刀平放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在嘈杂的大厅里穿透而出,余韵悠长。
周围几个正在吵闹的矮人长老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主桌。
穆拉丁闭著眼睛,歪著脑袋,像是在听什么。
整整三秒钟。
他睁开眼,把餐刀往桌上一拍。
“这把刀,铁碳比六四开,里面有两处气孔,一处在刀柄和刀身的接合处,另一处在刃口偏左三分处。
淬火的时候温度高了二十度,导致刃口的晶粒偏粗。”
钱卫东猛地坐直了。
赵明也愣住。
穆拉丁拿指甲盖颳了刮鬍子上的泡沫,满不在乎。
“在我们矮人看来,每一块金属都是活的。
它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频率。
好钢敲出来的声音清亮、绵长、没有杂音。差钢一听就知道,声音发闷、发散,收不住尾。”
他伸手拿过陈斌面前一把同样的铁餐刀,弹了一下。
“叮——”
这一声明显比刚才那把尖锐了一点点,尾音也短了半截。
“听出来了吗?”穆拉丁看著钱卫东。
钱卫东老实摇头。
“我耳朵不行。”
“哈哈哈!”穆拉丁一拍大腿,笑得鬍子乱颤,
“正常!你们人类的听力,天生就不如矮人!
再说了,这东西我们矮人的学徒从三岁开始练。
每天蒙著眼睛,师父敲一百块不同的钢材,学徒听声音判断每一块钢的成分、硬度、缺陷。练个十年,基本功才算过关。”
钱卫东端著保温杯的手定在半空。
十年。
听声辨钢。
纯靠耳朵和经验,达到精密仪器的检测精度。
这不是技术。
这是另一套完整的工程学体系。
穆拉丁大概看出钱卫东的震惊,笑著摆了摆手。
“別急,这还只是入门。
听声辨钢,解决的是知道金属什么样的问题。真正的核心,在后面。”
他拿起面前的石杯,一口灌干,把杯底朝天往桌上一墩。
“锻造。”
这个词从穆拉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围那些本来在吃吃喝喝的矮人长老全停了手上的动作。
红鼻子长老放下啃了一半的排骨。
独眼长老抬起头。
连角落里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老矮人都撑著桌子坐正了。
穆拉丁抬起右拳,摊开掌心。
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掌上,源能的微光隱隱流转。
“你们人类说锻造,是把金属加热到一定温度,然后用外力改变它的形状。对不对?”
钱卫东点头。
“我们矮人不这么看。”穆拉丁攥紧拳头,掌心的微光一闪一闪,
“在我们的理解里,金属內部的每一个,嗯,用你们的话说,叫原子吧,
这些微小的颗粒,都在以特定的频率震动。
好的金属,原子排列整齐,震动频率一致。差的金属,排列混乱,频率嘈杂。”
赵明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都没察觉。
钱卫东的保温杯也放下了。
“锻造不是敲打。”穆拉丁一字一顿,“是调频。”
全桌安静了。
“用锤击的力道和节奏,一锤一锤地把金属內部那些混乱的震动,校正到同一个频率上。
让每一个原子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
穆拉丁抬起手,握拳的动作缓慢而沉稳。
“我们管这个叫——完美排序。”
四个字砸在桌上,比刚才那记石杯墩桌面还重。
钱卫东的脑子“嗡”了一声。
完美排序。
调频。
原子级別的震动控制。
他搞了四十年材料科学,当然知道金属性能的本质就是微观结构。
晶粒大小、位错密度、相组成……现代冶金学用了上百年,发展出无数种热处理工艺和形变强化手段,归根结底,就是在调控金属內部的原子排列。
但地球上最先进的手段,也只能做到统计意义上的“大致均匀”。
而矮人呢?
他们从一开始就奔著单个原子去的。
一锤一锤,把每一个原子敲到位。
钱卫东端著保温杯的手轻轻发抖。他扭头去看赵明。
赵明的下巴已经快掉到桌上了。
“穆拉丁陛下。”钱卫东声音有点发紧,
“您说的这个完美排序,理论上讲……那锻造出来的金属,岂不是完全没有晶界缺陷?”
“对啊。”穆拉丁答得轻描淡写,又抓起一条兽腿啃。
钱卫东的保温杯磕在桌沿上,茶水溅了出来。
没有晶界缺陷。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金属的理论强度等於实际强度。
地球上最顶尖的单晶合金,也做不到这一点。
高温合金涡轮叶片之所以拼命追求单晶化,就是因为晶界是金属最薄弱的地方。
消灭晶界,金属的耐高温性能和力学性能直接拉满。
而矮人用一把锤子就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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