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杀人

    第136章 杀人
    “你懂什么。”那年纪稍长的差役撇了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以为他靠的只是关係?风神腿听说过吗?”
    “风神腿?”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他怎么了?”
    “苏大人杀了他。”
    “苏牢头杀了他?”
    “可不是。”那差役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见,“我听刑房的兄弟说,苏牢头几天前抓住了他,把他杀了。还送到总差司那边去了。”
    “什么?!”
    “风神腿是什么人物?那可是纵横江湖二十多年,愣是没人能抓住的主儿。据说轻功了得,脚底下比兔子还快,多少人追都追不上。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犯过案子,杀了一家七口,后来逃了二十年,官府愣是连他一根毛都没摸著。结果呢?让咱们苏牢头毙了。”
    眾人面面相覷。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连枯叶都不动了。
    “这得是什么境界?”
    “真气境,至少真气境中期,但我估计应该是真气境后期。”有人喃喃道,声音里带著点敬畏,“他才二十岁啊————”
    廊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眾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大牢深处那扇半掩的门,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一敬畏、
    羡慕,还有一点点的不真实感。
    那扇门还是半掩著,门缝里透出的光还是那么暗,可看在眼里,忽然就觉得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那扇门开了。
    苏白从里面走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他往廊下扫了一眼一就那么一眼,淡淡的,却让那几个凑在一起说话的差役立刻散了开去,各自低头干各自的活。有人假装整理腰带,有人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有人转身就往里走,脚步匆匆。
    苏白没说话,抬脚往外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廊下那几个人脚边。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脚下的路早已在心里走过千百遍。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身后,那几个差役又悄悄凑到了一起,压低声音说著什么。
    苏白听见了只言片语——“二十岁”、“真气境”、“总差司”————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回头。
    那些话,他不在意。
    修为才是真的,旁的,都是虚的。
    苏白推开差事房的门,屋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寧月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书,正对著光看。秋日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將她的轮廓勾勒得极清晰一眉眼、鼻樑、嘴唇,都镀著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看得很认真,睫毛微微垂著,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听见门响,她抬起眼,將那份文书往桌上一放。
    “来了。”
    那两个字淡淡的,像是每天都会说的话。
    苏白点点头,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文书。
    调任清江县,享总差司级待遇,即刻上任。
    他目光落在文书末尾那枚鲜红的大印上—“凤山郡镇抚司”。印盖得很正,不偏不倚,硃砂的色泽鲜亮,显然是新盖上去的。郡级最高指挥机构的印信,比他预想的还要正式。
    他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看完了?”寧月嬋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
    苏白抬起头,想了想,道:“印盖得很正。”
    寧月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有了光。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窗外的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你倒是不客气。”她道,声音里带著点笑意,“清江县可不比汾江。那边水浑得很,各路人马都有。你这个总差司,坐不坐得稳,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苏白没说话,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书上。
    清江县总差司—一一方一把手,手里握著几百號人,管著七八个乡镇的治安。那地方的卷宗他看过一些,案子不少,有些还挺棘手。
    县里有几家大户,势力盘根错节,和郡里都有往来。县衙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知县姓陈,据说是个老油子,在清江县干了快十年,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帖。
    这位置,比他预想的要高,也比预想的要快。
    他想起自己刚去南镇抚司的时候—一那时候还是个临时小差役,每天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半年不到,便做到了牢头。
    如今又要去清江县做总差司————这升迁的速度,放在哪儿都够骇人听闻的。
    可苏白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他真正在意的。
    他將文书放下,走到窗边,站在寧月嬋身侧。
    窗外是汾江县大牢的院子。
    灰扑扑的地面,灰扑扑的墙,灰扑扑的天。
    院角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掛在枝头,风一吹,簌簌地响。树下堆著些杂物,几个破筐,几根木棍,都是些用不上的东西。
    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大半年,如今要走了,竟也没什么不舍的。
    困局?他从未放在心上。
    修为精进才是真的。旁的都是虚的。
    真气境后期,他已经站稳了。
    击杀风神腿那一战,让他对真气的运用又多了几分心得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真气像活了一样,顺著经脉奔涌而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
    再有一两个月,或许还能再进一步————
    到那时候,清江县那些魑魅魍魎,他一掌便能镇压。
    “你在想什么?”寧月嬋问。
    苏白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道,“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动身。”
    “文书上说了,即刻上任。你这边交接完了,就可以走。那边可等著你这位总差司大人呢。”寧月嬋转过身,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审视的意味,“怎么,不急?”
    苏白摇摇头:“不急。”
    “那就好。”寧月嬋点点头,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对了,寧家打算再选一位嫡女,嫁给你,你意下如何?”
    苏白自然是拒绝。
    寧月嬋也丝毫不意外。
    从家族再次因为寧天易,而忽视苏白开始。
    寧月嬋也就没想过为这事出多大力了,她就只是问问。
    寧月嬋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接下来几日,他都在忙著交接。
    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接的。
    他在汾江县大牢待了大半年,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便只有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
    衣裳都是旧的,洗得发白,叠好了往包袱里一塞就行。
    至於房子那是牢头配的差房,交还回去便是。
    不用卖,过去了也不用担心没房子。
    毕竟,要是让清江县的各大势力知道他一个总差司天天住在差房,没有自己的房子。
    那岂不是那些势力的失职?
    他这次离开。
    不少人又来送礼。
    消息传出去之后,头一天就有人上门。
    先是牢里的李牢头,还有几个差头级別的差役,提著的茶叶,用粗布裹著的糕点,“恭喜苏大人”“苏大人高升”之类的话。
    苏白一一收了,点了点头,他们便兴高采烈地走了。
    还有就是孙候几个算是朋友的下属。
    以及南镇抚司这个娘家地。
    最后是几个不认识的。
    有绸缎庄的掌柜,送来一匹青布,里面裹著的东西有点硬;有粮行的伙计,送来一袋新米,里面有点变色。
    他们说是“仰慕苏大人威名”,苏白心知肚明,不过是烧香罢了。
    他都收了。
    临行前夜,他独自坐在差事房里,將那柄刀抽出来,细细擦了一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刀刃上,映出一片冷光。
    那光白得发亮,像一泓清水,又像冬日的霜。他用布巾细细地擦,从刀根擦到刀尖,每一寸都不放过。
    刀刃上没有一点锈跡,光亮如新,能照出人影来。
    苏白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刀是武人的命。你的刀在,你的命就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小,刚学会握刀,父亲手把手地教他。
    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握著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教他劈砍。
    那句话,就是那时候说的。
    他轻轻將刀收回鞘中,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没有一点星光。
    远处有几点灯火,零零星星的,那是汾江县城的方向。
    再远一些,是连绵的山影。
    白天还能看清那些山的轮廓,这会儿全黑了,只有黑魆的影子横在天边,比天更黑一些,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的那边,便是清江县。
    夜风吹进来,带著秋夜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远处的灯火忽明忽灭,像是有人在远远地望著他。
    苏白站在窗前,望著那片黑暗,目光平静。
    清江县有什么在等著他,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接得住。
    苏白离开清江县那日,是个灰濛濛的阴天。
    天穹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沉沉地压下来,连鸟雀都懒得啼鸣。
    县衙门口的差役站了两排,皂衣肃立,像两排褪了色的木桩。
    .
    老王站在最前头,崭新的正式差役皂衣穿在身上,领口硬邦邦地硌著脖子,怎么都觉得不得劲。
    他时不时扯扯领子,喉结上下滚动,想咽口唾沫润润乾涩的嗓子,却发现嘴里早没了津液。
    郑世杰在他身侧,倒是站得笔直,脊背绷得像一桿枪。只是眼圈有些发红,眼白上浮著细细的血丝,像是昨夜没睡好,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垂著眼,盯著地上青石板缝隙里探出头的几茎瘦草,不敢抬眼去看那匹即將远去的马。
    “行了,都回去吧。”苏白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看这两人,目光从老王紧皱的眉头滑到郑世杰微微颤抖的睫毛,“好好当差,別给我丟人。”
    老王张了张嘴,腮帮子上的肉动了动,喉咙里像是梗著什么东西。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力道大得连帽檐都滑下来些许。
    郑世杰却上前一步,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抱拳躬身,额头几乎要碰到手背:“大人一路保重。”声音低沉,尾音却有些发飘,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
    苏白摆摆手,韁绳一抖。
    马车軲轆轧过青石板,缝隙里的积水被碾得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孙候坐在车辕上赶车,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两人。
    老王正抬手去扶帽檐,动作有些慌乱;郑世杰依旧保持著抱拳的姿势,像一尊石像。
    孙候轻声道:“大人,老王和世杰都是重情义的。”
    “嗯。”苏白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瞧见他搁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马车出了清江县,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官道两旁的杨树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无数只乾瘦的手指。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细小的尘土,很快就消散在阴冷的空气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孙候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著几分迟疑:“大人,咱们不是去清远县吧?这方向是往郡府去的。”
    “先去郡府办点事。”苏白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候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多问,只是应了声“是”,便专心赶车。他手里的鞭子轻轻抽在马背上,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步子。
    苏白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顶的棚布上。棚布是青灰色的,有几处针脚细密的补丁,阳光透不过来,只有微弱的天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很浅,稍纵即逝,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李月虎,李公子。
    上一次在郡府,你仗著家世,逼得我不得不低头。
    这次,该轮到我了。
    马车轆轆前行,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路边的枯草丛里,一只野兔探出脑袋,警觉地竖起耳朵,很快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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