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李月虎再来

    第137章 李月虎再来
    与此同时,凤山郡城北门外。
    一匹快马疾驰而出,马蹄踏碎官道上的积水,泥点飞溅。那些泥点子落在路边的枯草叶上,又顺著叶尖滴落下来。
    李月虎脸色阴沉,像头顶那片压下来的天。他策马狂奔,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身后,隨从李尧拼命挥鞭追赶,身下的马匹喘著粗气,口鼻处喷出白沫。好不容易才与自家公子並驾齐驱,李尧气喘吁吁地喊道:“公子!公子慢些!仔细身子!”
    李月虎没有答话,只是又抽了一鞭。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胯下骏马吃痛,脖颈上青筋暴起,跑得更快了。
    李尧心中暗暗叫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
    自打从汾江县回来,公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阴沉著脸,眼窝也陷下去几分,话也不多说。
    今儿个一早,他连早膳都没用,那碗银丝细面搁在桌上,从热气腾腾放到结了油皮,公子看都没看一眼。
    突然就让人备马出城,拦都拦不住。
    跑了小半个时辰,马速渐渐慢下来。两匹马都喘著粗气,鼻孔翕张,皮毛下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月虎勒住韁绳,停在路边一处土坡上。他坐在马背上,胸膛起伏著,呼吸粗重。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捏得发白。
    李尧终於追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自家公子的脸色。公子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下頜骨那里鼓起一道棱,那是牙齿咬得太用力了。
    李月虎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山峦笼罩在灰濛濛的雾气里,看不清轮廓。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李尧,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尧一愣,身子僵在马背上:“公子指的————”
    “苏白。”李月虎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说不清的复杂。
    他眯起眼睛,瞳仁里映出远山模糊的影子,“我小看他了。”
    李尧不敢接话,只是低著头,盯著马脖子上被汗水打湿的鬃毛。
    李月虎沉默了半晌,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父亲与他的谈话。
    那些话语,还有父亲说话时的神情,像刀刻一样烙在他脑子里。
    书房里,灯烛摇曳。烛火映在墙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家家主李崇山坐在书案后,一身家常的絳色袍服,鬢角已见霜白。
    他手里端著茶盏,看著自己这个最器重的儿子,缓缓道:“月虎,你可知世家子弟处世,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月虎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请父亲明示。”
    “柔和。”李崇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泛起细碎的涟漪,“世家立於世,靠的不是蛮力,不是权势,而是人。得人心者得天下,世家也是如此。待人温和,处事圆融,方能广结善缘,少树敌仇。”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儿子,目光温和又锐利。
    李月虎抬起头,欲言又止。
    烛火映在他脸上,光影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
    李崇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盏,青瓷盏底触到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他话锋一转:“但是—
    —”
    这个转折让李月虎精神一振,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若真到了仇怨难解的地步,那就必须果断。”李崇山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以雷霆手段击之,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柔和与果决,看似矛盾,实则一体两面。
    该柔时柔,该狠时狠,方是世家子弟的立身之本。”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放得很缓,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几子心里。
    李月虎心中一凛,躬身道:“儿子记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那个苏白————”李崇山沉吟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你自己看著办吧。”
    回忆到此为止。
    李月虎握紧韁绳,皮革的韁绳在他手心里勒出深深的印痕。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瞳仁深处像是燃著一簇幽幽的火。
    他確实低估了苏白。
    原以为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小白脸,踩了狗屎运才攀上寧月嬋那条线。
    可汾江县一事,苏白不但全身而退,还顺势拿下了清远县,这等手腕,这等心机,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既已结仇,便不可留。
    李月虎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青铜铸造,巴掌大小,上刻一个“李”字。
    字跡古朴,笔画深深凹陷进去,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这是父亲的令牌,可调动李家的部分力量。
    李尧看到那腰牌,脸色一变,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公子,您这是————”
    “你立刻回城,去找神刀”方月圆。”李月虎將腰牌递给李尧,手指捏著那块青铜,指节泛白,“告诉他,拿著这令牌去凤山郡府通往清远县的官道上守著。苏白今日必会经过那里,让他择机击杀。”
    李尧手一抖,险些没接住腰牌。
    那块青铜在他掌心里沉甸甸地坠著,冰凉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公子,这————这是家主的令牌,您动用它是为了杀一个苏白?这、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
    “你懂什么!”李月虎冷声道,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子,“苏白此人,若不除去,必成后患。方月圆是真气境中期的好手,一手刀法出神入化,杀一个苏白绰绰有余。”
    他说到“杀”字时,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跳了一下。
    “可是————”李尧还想再劝,嘴唇翕动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月虎抬手制止他,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猛地往下一压:“速去。记住,此事不得声张。”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李尧脸上,盯得李尧脊背发凉。
    李尧看著公子阴沉的脸色,那张原本俊朗的脸此刻像蒙了一层灰,眼窝深陷,观骨突出。
    他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抱拳应道:“是。”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拨转马头,朝郡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月虎独自立在土坡上,望著北方。
    风从那边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袍,袍角猎猎作响。
    他的身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孤峭。
    苏白,你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聪明了。
    天色渐暗,乌云从西边涌来,像是谁在天边泼了浓墨。
    云层越积越厚,压得越来越低,似乎要下雨了。风里带了湿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官道上,苏白的马车仍在轆轆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车辙,蜿蜒向远方。
    孙候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灰濛濛的路,回头道:“大人,快下雨了,要不咱们在前头找个地方避避?我记得再走几里有个茶棚————”
    车帘掀开一角,苏白探出头来,望了望天空。天穹铅灰色的云层翻滚著,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又望了望前方的路,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的树木在风里摇晃著光禿禿的枝椏。
    “不用避。”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继续走,今天要赶到郡府。”
    孙候应了声,挥鞭催马。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那匹枣红马竖起耳朵,加快了步子。
    马车加快速度,在阴沉的天色下,朝著凤山郡府的方向驶去。车轮声轆轆作响,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而在更远的后方,一个腰悬长刀的身影,正沿著官道疾掠而来。
    那人身形矫健,步履如飞,每一步踏出,都能掠出数丈之远。
    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衣袂被风扯得笔直。
    腰间那柄刀,刀鞘漆黑,毫无光泽,却隱隱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意。
    刀柄上缠著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看得出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他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道刚毅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透著股狠厉的劲儿。
    神刀方月圆。
    真气境中期。
    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人胆寒的名字。
    他的脚步踏在官道上,扬起细小的尘土,很快就消失在身后。
    天色愈发阴沉,乌云翻滚,偶尔有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过。
    一场暴雨,即將来临。
    夜风掠过官道,捲起驛站院中的枯叶,在火堆前打了个旋。
    李月虎坐在软凳上,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盏的边缘,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將那张本该俊朗的面容切割得明暗分明,眉眼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鷙。
    “少爷,夜深露重,要不进屋里候著?”李尧躬著身子凑上前,手里捧著件玄色大氅,“方月圆这一去,怎么也得个把时辰””
    “你懂什么。”李月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李尧立刻噤声。
    火堆里爆开几点火星。
    李月虎盯著那簇跃动的焰心,脑海中反覆浮现的,是府衙大牢里那几日的光景。
    阴暗潮湿的牢房,爬过脚背的老鼠,餿臭的牢饭,还有那些狱卒看热闹的眼神他李月虎,凤山郡李家的嫡子,何时受过这等折辱?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苏白所赐。
    茶盏在他手中缓缓倾斜,凉透的茶水洇湿了地面。
    “少爷,手—”李尧小声提醒。
    李月虎低头,才发现茶水已经溅到了手上。
    他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在火光映照下,透著股说不出的阴冷。
    “你说,方月圆几招能拿下那条疯狗?”
    李尧眼珠一转,连忙道:“方爷是真气境中期的老牌高手,一手神刀在凤山郡横著走,就算是周边几个郡府,那也是响噹噹的存在,还击败过真气境后期。
    那苏白算什么东西?估摸著方月圆马到,一刀过去,那小子就得跪地求饶。”
    “求饶?”李月虎咀嚼著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我要他求饶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抽出根烧得正旺的木柴,看著火焰舔空气。
    “我要他跪在我面前,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李家是什么下场。牢里那几日,我要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木柴在他手中缓缓转动,火星簌落下。
    李尧打了个寒噤,却仍堆著笑脸:“少爷说得是,那苏白瞎了眼,敢跟少爷作对,合该他有今日。”
    李月虎没再说话,只是盯著火焰,像是在想像什么极为愉悦的画面。
    四名护卫散落在院落各处。
    三名神力境的壮汉守在院门附近,自光警惕地扫视著黑暗的官道;另一名真气境初期的中年汉子则立在李月虎身后三步外,手按刀柄,气息內敛。
    他们是李家的家生子,深知这位少爷的脾性。
    此刻少爷正在兴头上,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夜风更凉了。
    李月虎抿了口茶,目光投向官道尽头的黑暗。
    “算算时辰,也该差不多了。”
    月光如霜,铺满官道。
    马车轆轆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道路两旁的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隨著马车前行,一片片从车篷上滑过。
    孙候坐在车辕上,手里攥著韁绳,眼皮开始打架。
    他使劲眨了眨眼,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些。
    车篷內,苏白盘膝而坐。
    他没有点灯,双目微闔,呼吸绵长而平稳。
    马车轻微的顛簸对他而言毫无影响,体內真气缓缓流转,周而復始。
    忽然,他睁开了眼。
    官道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苏白眸光一闪,隨即恢復平静,缓缓闔上眼睛。
    孙候也听到了动静,回头张望。
    月光下,一骑黑影正疾速追来,马上的身影伏低身子,与马背几乎融为一体。那速度之快,转眼间已逼近二十丈內。
    “这大半夜的,谁赶路这么急————”孙候嘀咕一声,下意识勒了勒韁绳,想让到路边。
    话音未落,那马背上的人影骤然腾空而起!
    月光下,一道雪亮的刀光划破夜空,裹挟著凌厉无匹的杀意,凌空斩向马车!
    “啊可——!”孙候惊叫出声,整个人僵在车辕上。
    刀光如匹练,真气激盪间,车篷的布帘被劲风撕裂,碎布纷飞如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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